識歷史、疼土地──從少女Sayun的故事談起

◎王昭文

台新金控總經理林克孝,於今年8月12日在宜蘭南澳山區墜谷身亡。消息傳出後,一般人才知道這位金融界極受矚目的CEO,同時是有著浪漫情懷的登山客,年輕時還寫過詩。近年他頻頻出入南澳武塔村,因為受到一位17歲就意外死亡的少女沙韻.哈勇(Sayun Hayun)故事的吸引,而開始探尋古道,深深愛上泰雅族南澳群Klesan。他深入荒野,謙卑學習泰雅獵人的生活方式,想要細緻地建構有關這片山與人的知識。當他展開他尋找Klesan遷徙之路的計畫時,卻出了這次令人惋惜的意外。

在報導中,林克孝所寫的《找路──月光、沙韻、Klesan》屢屢被提及。1938年9月17日,泰雅族利有亨社少女沙韻送即將出征的老師(同時也是警察)田北正記下山,幫忙揹行李,遇到風雨,在渡過武塔南溪時不幸落水被沖走。這個故事在當時被台灣總督府渲染成敬愛老師與軍人的典範,大力表彰這位「愛國少女」,賜了一口鐘給該部落,並大肆宣傳沙韻的故事。沙韻的故事被寫成歌、寫進課本、拍成電影。有關沙韻的歌曲最著名的是〈沙韻之鐘〉,拍成的電影也名為《沙韻之鐘》,由當時日本影星李香蘭(本名山口淑子)擔任女主角,1943年在霧社取景拍攝。

1945年日本戰敗離開台灣,面對新政權,沙韻的事蹟變成恥辱與禁忌,被忽視、隱藏,然後被大部分人遺忘。可是,〈沙韻之鐘〉幾經翻唱,其曲調以北京語的〈月光小夜曲〉繼續傳唱,廣為人知,終究成為某種鑰匙,引發林克孝及其他不少人來探詢這個故事。故事的探詢,或許一開始是浪漫、主觀的。然而,一旦開始面對歷史脈絡,接觸到活生生的人群和土地,就會產生不同的認識。

或許我們的第一反應是像排灣族的盲詩人莫那能,抱持1980年代養成的民族大義,大聲指責:「所謂沙韻的故事,是虛構的,只不過是當時的日本軍國主義,為塑造全民總動員的氣氛,編造的皇民化宣傳。根本就是另一個日軍虛構出來的吳鳳神話。」(《聯合報》2011年8月14日言論版)是的,歷史事件永遠有被政權利用的一面;但是,歷史故事不會只有這一面。這位少女的死亡,不也同樣映照出日本政府(以及其他外來政權)「吃人夠夠」的面貌?利用年輕人的熱忱純真,在其犧牲之後還要再大加利用。再換一個角度,沙韻落水的事件,亦顯示出當時交通條件之惡劣、原住民生活之困難,這種處境,當時的政府難辭其咎。對照今日交通建設如此發達,可是88水災2年後,那瑪夏原住民仍然無路可回家,大多數遭災的部落都因為倉促的「永久屋」政策而分裂、而永離故園,政府對原住民有比較盡責嗎?

和許多台灣歷史記憶一樣,沙韻的故事被日本政府利用、被中華民國政府抹消,這種情況是台灣歷史的特色之一,可以看出本地社會如何在外來統治者手中隨意揉搓、任人宰制。隨著台灣意識的進展,很多故事被挖掘、研究、再詮釋,層次越來越豐富,說故事的角度也該越來越多。看歷史可以有很多方式。我比較喜歡的是:拋棄固定的意識形態,跟隨心中最初的浪漫,深入現實脈絡去體會歷史人物的處境、悲喜、選擇,摸索土地留存的遺跡,與古人對話,以求面對當下。信仰之路也是一樣。何妨先撇下護教的姿勢,認真了解聖經的文化脈絡,謙卑尋求真實的愛與公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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