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陶洋山間避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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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鄭夙良

插畫◎陳義仁

二戰時,我讀小學一年級下學期,為了躲避空襲,我們全家離開自家的麥芽膏工廠,坐牛車一路顛簸,輾轉到玉井再過去的一個小村落──鹿陶洋,在那裡過了一年多的山間生活。

山居生活大不易

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首先要解決民生問題,不知何處購買食物。大老遠跑去玉井市場,買回來的是一袋生了許多小甲蟲的蕃薯簽乾,聞起來還有一股霉味。
婦女們將蕃薯簽倒在「𥴊仔」裡曬太陽,然後又搖、又簸,將蟲蟲簸掉,可是當蕃薯簽在鍋裡煮開後,一股難聞的味道直嗆鼻端,端起碗湊近,更是難以下嚥,可是又沒有其他東西可吃,只好勉強吞下。妹妹每次吃飯時,總是站在「椅頭仔」上面嚎啕大哭。
男人忙著整頓住處,蓋廚房、砌爐灶,讓全家安頓下來;婦女則找機會向左鄰右舍詢問,了解周遭環境。剛來的那段時間,不只吃的不習慣,喝的也是溪裡的水,沒多久許多人水土不服,鬧起上吐下瀉來,特別我爸拉肚子拉到到大便水水的,說是急性腸炎。
那時許多人因為患腸炎而沒命,山裡難找到醫生,醫藥也缺乏,爸爸緊急託人到市內,好不容易以高價位買到了藥物和針筒。他自己拿針筒抽出藥水,用鬆緊帶綁著手臂,暴出青色血管,將針插進自己血管,慢慢將藥水推進去。我看了忍不住「啊了」一聲、又大大吸了一口氣!他又不是醫生,也不是護士,怎麼敢自己打針,而且打的是血管,實在厲害,我真佩服他的勇敢。不過也因為他勇敢,救了自己一命,沒多久就好起來。

空襲聲裡樂田園

既然不用去學校,閒著沒事,我就東逛西逛,守著幫傭的阿春姊,跟前跟後,每天早上到溪邊洗衣。有時妹妹也會一起去,我們就摘著路邊的野花,阿春姊教我們如何摘「黑甜仔」(龍葵),葉子摘下來,跟鳥莧仔、刺莧仔一樣帶回家,當青菜煮來配飯吃,真是新鮮美味。黑紫色的龍葵子甜甜、酸酸、苦苦的,摘下來往嘴裡塞,也可以當作水果吃。還可找到小小的紅色野生草莓(刺波),及阿春姊拇指大小的紅蕃茄。
有時我們會摘小花來吸花蜜,最好玩的是跑到溪裡戲水、撈田螺……每一件事都充滿新奇,我玩得忘記是在躲空襲,也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聽到空襲警報聲。
不過飛機還是追到山裡來了。一次聽到飛機的聲音,嚇了一大跳,放眼望去沒有任何防空洞,我就一直跑、一直跑,看到一叢芒草,趕緊鑽進去、趴下,大氣不敢吸一口,直到飛機飛走很久才敢起來。
有一次躲空襲,我跑進比大人更高大的甘蔗叢,走在田壟之間,看不見天空,飛機也看不到我,我隨意走,發現幾棵小紅蕃茄,就一粒粒摘下來往嘴裡塞,又裝滿兩邊口袋,再兜起裙擺來裝我的收穫,這時聽到阿春姊在叫我。
「阿莉啊!妳躲在哪裡?飛機早就飛走了,快點出來,我們要回去了!」我跑出甘蔗田,她上下給我端詳了一遍。
「妳在甘蔗田裡摘的這些蕃茄是有人種的!」
「啊!那怎麼辦?」我大腿兩側開始發燙,裙兜裡的蕃茄變得很重、很重,不知要放下或繼續兜著……。
「回去問問看是誰家的再說,以後只能摘路邊野生的,不能摘人家田裡的,不然會變成習慣。妳爸爸常說,細漢偷挽瓠,大漢就偷牽牛!知道嗎?」原來不是所有花果都可以摘,但我怎麼分辨啊?路上野生的和人家栽種的如何分?我忘記那些蕃茄後來怎麼處置,不過我再也沒有吃了。

翻山越嶺送親情

空襲期間物資匱乏,食物都是配給的,一晚,在台南水仙宮廟前賣炸油條的外婆,擔心我們一家離鄉背井,鄉下生活不能適應,將鹹魚、臘肉等「密輸」(走私貨)綁在肚兜裡來了。
當時沒有柏油路,沒有公車,她一個婦道人家從台南西門路開始走,中正路、北門路、開元路、南工、永康、新化、那菝林、左鎮、玉井到鹿陶洋,幾十公里的路程,從滿夜星空、雞未啼狗未吠就出發,一路穿山越嶺、跨過溪谷。她靠著雙腳一直走,道路蜿蜒曲折,野草叢生,又要躲空襲,從暗夜走到清晨,從旭日東升走到烈日當中,又走到夕陽西下,由清晨打冷顫走到汗流浹背,又被風吹乾。
為了要看看小女兒一家是否有吃的,能否適應山裡的生活,外婆千辛萬苦帶來了被管制的食物給我們。看到我們,緊緊抱住我們這些小外孫。
弟弟阿明太小,沒有跟我們出去郊野闖蕩,卻在家附近到處亂逛,跑到鄰居一家家鑽來鑽去。鄰居江家大嬸看到這個4歲左右的小孩長得可愛又不怕陌生,很疼他,趕緊將家裡好吃的東西搬出來請他,經常將他餵得飽飽的再送回來。有時他還帶伴手禮回家,雞腿、溪蝦、鮮魚,全家人就是他最有口福、最得人緣,也最快結交到朋友。
弟弟一下子把我們跟鄰居的關係拉得很近,與在地人開始有互動,與鄰居很快成為好朋友,也開始跟著養雞、養鴨,從此我們經常有新鮮的菜蔬、魚蝦享用。當鄰居捕到山羌、野兔,我們也總能分享到新鮮的野味。

我們好像遠離了空襲,遠離了戰亂。孩子們遊戲於田野間,悠然樂在其中。男人們忙於騎腳踏車遠征楠西、玉井、左鎮等城鎮去探險,帶回家裡需用品及食物,也去打聽戰爭的發展,帶回來一次次壞消息。雖然偏安於山野,但除了孩子之外,大家無不掛慮家園的安危,希望戰爭能早日結束,早日回歸家園。
那些壞消息,如今回想起來仍然記憶猶新。聽工廠的員工繪聲繪影說到,哪一家被炸了,人被炸得斷手斷腳、沒了頭……真的很恐怖,每逢飛機從頭頂上飛過,我就害怕著炸彈會掉下來。
父親為了全家人的生命安全,舉家遷徙到鹿陶洋,在那裡我們暫時忘了戰爭,忘了恐懼,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的山間生活。那段時間離現在已經超過70年了,妹妹已經沒有了印象,弟弟小我四歲,談起童年往事還總是興高采烈,只能說少年不識愁滋味。看來儘管炸彈滿天紛飛,死傷無數,也有親戚、鄰居死於戰亂,在家人呵護下,他沒有感受到戰爭的恐懼。我則是感謝上帝,在我認識祂前,祂就已經與我同在,保守我平安!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