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朝聖7-5 見光

方詠晴聽著,也不是震驚,只覺忽然手上需要抓著點什麼,於是拿了瓜子,只是怎麼也咬不開,嘴邊堆滿的笑容感覺像半粒擠壓中的檸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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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曼肅

插畫◎夢冰

她的心思不安定地漂浮著,袁真是一個無所不包的大地之母,那我是誰?我該怎麼辦?她大飲一口調理經痛的中藥,滑過喉頭的藥汁好像也刮過眼球一樣,眼睛鼻頭都酸苦起來,禁不住起一身的雞皮疙瘩,這「以苦止痛」不知有沒有效?
她想起上週末的同學會,那股酸苦的滋味,正如這藥汁。袁真的眼神裡那汪乾淨清澈的水,照得人有那麼一剎那彷彿是赤身露體般的無地自容,好像,這一切的行跡,袁真全都知曉似的。
那天,因為停車位不好找,在大太陽底下走了一段路,終於到了這間典雅的西餐廳,穿著白色大翻領的侍應生禮貌地問:「請問小姐您有訂位嗎?」方詠晴指了指樓梯口立牌,說:「我來參加同學會。」這時,方詠晴一眼便認出了玻璃門外那輛剛停妥的車子,那剎車聲她再熟悉不過。
車門打開,走下來一位娉婷的中年婦人,拘謹地拉拉套裝衣角,腳踩同色系高跟鞋,連皮包都配搭得天衣無縫。她小巧而精緻的臉蛋,嘴唇薄而緊地閉著。
方詠晴笑著等她走進來,她也向著方詠晴走過來。接著同學會最重要的情節,想必就是彼此相認,往事重提,順水推舟下開始接二連三堆疊著歡聲笑語。她們說著初次的夜遊,初次的舞會,她們取笑著彼此,當初都是如何膽小,那些少女時期的青澀回憶,如今都成了見多識廣的熟女嘴角的笑紋。方詠晴記掛著那輛車子開走了嗎?她向外張望了幾次。
方詠晴靈巧地讓話題自然轉彎過來:「剛才有專車送妳過來?派頭不小喔?」
「那是我先生,他專程送我來。」
方詠晴聽著,也不是震驚,只覺忽然手上需要抓著點什麼,於是拿了瓜子,只是怎麼也咬不開,嘴邊堆滿的笑容感覺像半粒擠壓中的檸檬。
袁真擠了擠眼皮,又嬌嗔地說:「說實話,他不放心我自己搭車,一定要親自送我來,他呀,就是這脾氣。等一下還要來接呢,結束前我還得要記得打電話通知他,真麻煩。」
車是張揚的,袁真也是張揚的,他們的親熱是演戲,還是真的?張揚說他們婚姻不睦,究竟有沒有說謊?方詠晴腦中轟轟作響,身體微微顫抖。她繼續維持著笑容,講那些準備好的台詞:「妳看,袁真,『原』來就是『真』,現在丈夫就是當年暗戀妳的那一位,對吧?」袁真笑得花枝亂顫。
「而我,就是『永』遠埋『情』。」方詠晴舉著空的手掌:「嫁不出去!」
「該說是『詠』嘆感『情』吧!」袁真促狹地眨著眼睛:「情到深處無怨尤!」她一把攬過方詠晴說:「走,我們去看看其他人!」方詠晴覺得自己像一具屍體般被袁真拖著走。
偌大的包廂裡,人很多,擠滿了聲音。方詠晴腦中的雷響始終沒有消退,弄得她渾身疲倦。老同學們各個急著尋找舞台,一發不可收拾將所有可炫燿的事物,全都看似客氣其實喜孜孜地獻寶,從名牌包包、手飾,到丈夫的職稱、兒女的分數、學位、獎牌,甚至居住的地段與名人為鄰,那些高居媒體的八卦、內幕,全都成了交叉談話、錯綜複雜、一如菜市場生機勃勃、萬花筒般的內容。菜一道道地上,詠晴幾乎沒有動筷子,也沒有人發現,大家都太忙了。
對於方詠晴而言,這麼多年來原本知道袁真就是張揚的太太,也是自己的同學,絕非同名同姓的巧合,但是袁真終於來到眼前時,實在難以承受。
直鬧到門邊,大家互相送別的時候,袁真在大家眼前優雅地上車,那迎賓廳地板的紋路,像蜘蛛絲一樣地纏繞著方詠晴的眼睛,讓她不能正視。耳邊響起袁真熱切招呼著:「我家的車還有空位,詠晴妳要搭便車嗎?」袁真背後是張揚囁嚅的困窘表情。
就是那時,袁真的眼神乾淨清澈如水,照得人有那麼一剎那彷彿是赤身露體般無地自容,好像,這一切的行跡,袁真全都知曉似的。方詠晴每一個細胞都因找不到躲藏的地方,恨不得急切消失。 (待續)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