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連載】朝聖7-7 重生

她心裡撲通撲通地跳,當她想到,此時,他們3個人在同一個屋簷下,就像同在一個家裡,這念頭像一口井,不斷湧出酸楚的水,令她口乾舌燥。她抬頭仰望十字架,心裡不禁吶喊,沒有家的人可不可以假裝有一個家?只是假裝,不必是永遠,主啊,可以嗎?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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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歐米

◎劉曼肅

事情有了變化,其實不是因為東窗事發,而是因為一次衝動。

張揚常常說的那句玩笑話,是關於拯救。方詠晴心中想著:「我能期待拯救嗎?」「拯救」這個詞迴響在她的腦海中,像一大塊磁鐵,將她吸往黑暗中的深坑,直直墜落,讓她奔逃無力。她感覺到這些年自立自強的意志力像堤防破了一個細縫,很快會變成小缺口,即將汪洋成災。

張揚離去時,左手斜插在口袋,哼著歌,輕盈的步伐像是要飛起來,像是一隻滿載而歸的船,更像是帶著獵物歸巢的的老鷹,而她便是他的獵物了。她將自己變成了祭物,在一場又一場的獻祭禮中,她親手將自己獻給眼前這個來去自如的背影。

她想著,自己是個始終不在外交名單上的國家,卻對他這富有的大國年年進貢,張揚和袁真任意連袂出席公開場合,展示著合作無間的樣貌,而自己連附屬國都不是,連殖民地都不是。張揚無論如何都不願拋棄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因為他夠自我中心,他要贏到面子,在林林總總的帳面上都交出好成績:家庭、事業、教會、人際關係……各方面,也就是說,她輸定了。

看著張揚離去的背影,方詠晴問自己,我需要怎樣的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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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天早晨,方詠晴踏著人行道的紅磚,走向街道旁一棟陳舊的建築物。這棟建築物的尖頂中央立著巨大的十字架,鐵門向兩側開著,門邊站著幾個笑容滿面發單張的人。她知道張揚在裡面,她忍不住要來看看每週日在這裡固定演出的戲碼。

張揚和袁真維持作禮拜的習慣,而且奉獻金額闊綽,多年來和教會裡的人都熟絡到像一塊蒸熟的麻糬一般了。牧師每次講完道會站在教堂門口和會友握手,那基本上就是一個點名儀式,誰缺席,牧師像吃冬至的湯圓一樣心裡有數。就這樣,主日崇拜聚會成了一種人際關係的公開儀式,一種生活平順的宣示,一種婚姻和諧的公告,一種讓私生活安身立命的手續。

方詠晴的一顆心忐忑著。她在教堂旁邊的紅磚人行道上踟躕,反覆經過一棵瘦小的艷紫荊,路上車多,廢氣也多,這棵樹葉子不多,全都被塵埃蒙蓋得了無生氣。方詠晴在黑色鑄鐵的門前駐足了一會兒,倚著短牆站立,裡面傳出聖詩的合唱,教堂門口早沒有了進出的人影,也沒有人發放單張了。

方詠晴低著頭側身走進教堂,後排座位稀稀落落的,她在角落坐下,眼前是木頭長椅的椅背,椅背狹窄的木架上放著黑色的聖經和紅色的詩歌本,木架上有不知做什麼用的小圓洞。張揚和袁真坐在哪裡?她不敢東張西望。

她心裡撲通撲通地跳,當她想到,此時,他們3個人在同一個屋簷下,就像同在一個家裡,這念頭像一口井,不斷湧出酸楚的水,令她口乾舌燥。她抬頭仰望十字架,心裡不禁吶喊,沒有家的人可不可以假裝有一個家?只是假裝,不必是永遠,主啊,可以嗎?可以嗎?

「當一人無限制地往下沉淪的時候,當一個人感覺不到自己有力量爬上來的時候,拯救就是將他扶起來的力量。」台上講話的是牧師吧?沒想到是個女的,她穿著白色襯衫、深色翻領外套,領口結著一條短絲巾,揮舞著豐富的手勢。麥克風讓她的聲音有些刺耳,方詠晴覺得那瀰漫在空中的聲音,像是搔著自己暗處正在發炎潰爛的傷口,使她坐立難安。

「你覺得你的人生有很多欠缺嗎?你覺得別人總是比你幸福嗎?你不滿意自己的人生嗎?」接下來牧師問會眾,如果有這樣的人,請舉起手來?台下響起了零落而輕鬆的笑聲。

方詠晴的眼眶濡濕了,一股冤屈升上來,她刻骨銘心地咀嚼著自己貧乏乾燥的人生,那些活得四季如春、風調雨順的人,卻可以輕笑?如果上帝是公平的,她便要來申訴!

教會不就是當年用糖果吸引了她的地方嗎?聖經不是說「那有兒子求魚,反給他石頭呢?」那一年悶熱的暑假,一群大哥哥、大姊姊領著小朋友做撕畫,紙怎麼能隨意撕呢?她疑惑而卻步,也許教會不適合她這種人,連撕紙都有罪惡感,但是耶穌不是說,祂要拯救罪人嗎?她不會跟隨別的神明,也許跟她身邊一直有一本聖經有關,偶爾讀讀聖經,卻總是讀不懂,那長得讀不完的耶穌家譜也不知有何意義?這樣,自己算不算是個追隨者呢?基督徒就是那些耶穌的追隨者吧?基督徒是那些每週穿得正正式式、端端正正上教堂的人吧?張揚和袁真大概在教會裡很融洽吧?他們坐在哪裡?

牧師在台上滔滔不絕:「那麼,我們的禱告,要怎樣才會蒙神垂聽呢?」台下的群眾彷彿進入了某種迷陣,有些人打起瞌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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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前排正中間的張揚並不專心,他閉著眼,動也不動地參與這心靈淨化的活動,斷斷續續的講道像風一般從他耳邊吹進來,很熟悉的語言,他會背:「所以我告訴你們,凡你們禱告祈求的,無論是什麼,只要信是得著的,就必得著,馬可福音11章24節。」還有,耶穌說:「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這是電線桿上隨處可見的經文。牧師啊,這些都是老生常談啊!張揚繼續閉著眼睛,身旁的袁真也是靜靜的,一動也不動。遠處,方詠晴靜靜地擦著眼淚。

牧師又說,事實上,神蹟是可以去經歷的,神垂聽人每一個禱告!

張揚坐在冷硬的長椅上,不時扭動著臀部,一想到上帝整天在聽人講廢話,那些滔滔不絕的禱告根本就是愚蠢的報告啊,他幾乎要笑出來。

手機輕輕地震動,他拿出手機,低頭看簡訊,「貼心提醒您,您府上的帳單已經逾期……」他刪掉它。他的手交叉在胸前,用批判的態度聽講道,女牧師的講道。

牧師繼續講:「神是聽禱告的神,有些時候我們感覺不到神聽了禱告,因為神的時間跟我們不一樣,我們要有耐性等候。」他想發簡訊給方詠晴,詠晴出院之後,講話總是有氣無力的,昨夜夢見方詠晴,有些莫名的擔心。夢中,方詠晴散成一片一片的,他想抓,卻一片也抓不到,全都飛得好遠、好遠。他低頭確認手機沒有震動,沒有亮螢幕,沒有未接來電,連訊息也沒有,於是繼續兩眼無神地看著講台。

「我們需要禱告,是因為拯救者花了最大的代價為你死,祂期待與你聯合。」想到自己很努力地維持著齊人之福,他又無聲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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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道完後是聖餐禮拜,牧師說,還未領洗的人,請先觀禮,不要取用餅和杯。方詠晴告訴自己,這就是教會也有階級之分的證明了,非基督徒是二等公民!到底要不要乾脆當個基督徒呢?為此,她內心開始苦苦地哀求:「耶穌,可憐我吧,給我一個家,給我一個名分,給我一個人格,給我一個位置,給我一點尊嚴好嗎?」她的眼都是溼的,臉頰都是溼的。

然後,牧師莊嚴地舉起餅來,向著空中舉起那完整的、圓形的餅,迎著牆上十字架透過來的燈光,那餅顯得白皙而毫無瑕疵。牧師放下手來,欠身在淺盤裡用力,壓碎了那一片薄薄的無酵餅。方詠晴凜然而驚,這聲音太熟悉了,5年前過世的父親,從火化爐推出來時,撿骨者將他放進骨灰罈之前,壓碎骨頭時,那一聲聲脆裂的聲音,竟與這擘餅一模一樣,是那種碎裂得最最徹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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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餐餅脆裂的聲音,從麥克風傳出來,無所不在地迴盪在教堂每個角落,今天的麥克風開得太大聲了。張揚聽著,凜然而驚,這是經過高溫炙烤,從火葬場推出來的骨頭,撿骨師敬謹地將小塊的骨頭放進骨灰罈,大塊的,便欠身用力壓碎。那是一個生命啊,上個月還一起野餐,笑起來露出不整齊的犬牙、有赤子之心的手足。

這麼多年了,他忽然重又聽見這輕薄爽朗、乾脆異常、毫無遲疑的碎裂聲。牧師說:「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捨的。」不,不,祢捨了我的二哥!我父親的愛子,我自幼的偶像,祢讓他裝進骨灰罈!祢是兇手!張揚無聲而四肢僵硬,身體某一部分細胞卻泣不成聲似地衰弱著。

曾有一個禱告神沒有垂聽,二哥腦膜炎急性發作,3天內便遠遠地去了,聲嘶力竭的禱告都喚不回。無所不能的上帝限制自己不作為!為何祂不施行醫治、拯救?還說這是祂的奧祕!鬼話!這麼多年來,仔細包裹好才安放在心底的傷痛,全都是對上帝的容忍!上帝,祢真的聽禱告嗎?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負責就好!我會過得好好的!比一般人都好,我會一個人過好兩個人的分!

碎裂聲結束了,那一盤分裂得不成形的碎片,在每個人手上傳遞,張揚取了一小片,握在手心。

牧師說:「我們一起享用主的身體。」張揚在牙齒間留著那片潔白的碎片,但他的口腔崩解碎裂了它,於是那骨頭碎裂的聲音持續來自他的齒間。

身邊的袁真開始在包包裡找東西,她找到了紙巾,默默地擦眼淚,他不知道,為什麼袁真這幾年變得如此易感、愛哭?

手機震動了,張揚低頭查看,無發話號碼的簡訊:「你在教堂嗎?經過這幾年,我也該走進來了。」他驚訝地微轉頭四下查看,視野範圍沒有見到她。

插圖/歐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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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他傳給她。無聲,卻像巨大的咆哮撲向她,將她整個人完全攫住,她腦中頓時一片空白。她的身體凍僵似的,她僵硬地托著手機,像機器人,不敢呼吸。她只能用眼角的餘光瞥向四周,最後,她求助的眼光停留在十字架上,那裡有一束天然光從屋頂流瀉下來。

悲傷一時之間充塞了她的喉頭,眼睛溼了,彷彿一大綑繩索緊緊地纏繞著她,彷彿身邊的人,那些表面上的大好人都在鄙視她。她深呼吸,她這迷途羔羊似乎被召喚來到教堂,他不是該愛她嗎?卻無聲地大叫「出去!」她只剩下渴望,無法思考。

有個人肅穆地從講台上托著圓盤走向會眾,圓盤從每排座位的外圍開始在會眾手中傳遞。圓盤來到她身邊,她猶豫了一下,戒慎的手幾乎發抖著,接下了一小片薄餅,吃下那象徵聖潔的主身體,味道是苦澀的。然後是主的血,她也喝了。繼續流浪嗎?她問自己,用力地吞嚥,渴望誰能給她一絲一毫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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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眾美麗的歌聲在挑高的屋頂下共鳴,她在座位上聽這最後一首歌,如泣如訴,婉約淒清。張揚也唱了,他唱得非常用力,軍人的進行曲似的。袁真則是用幾乎聽不見的微小聲音唱歌。

方詠晴一點也不在乎了,她需要攀住一塊浮木,她想要一個歸屬。

張揚只想趕快離開,他只想隱藏一切,但會眾都還沒有離座,因此他不敢動,如坐針氈,「偶爾走向岔路去冒險有什麼不對?」他瞪著十字架,如螻蟻在生活的空隙中鑽營,又如黃牛在旱田裡耕耘,他想著:「我每一步都走得吃力,因為我沒有了以前曾經有過的信心,上帝,祢只會限制自己,祢什麼也不會做,對吧?」他想要到外面去喘口氣,他真想在教堂外面就好,為何逼自己像傻瓜一樣坐在教堂椅子上?他離開座位,袁真詫異地看著他走出去。

那無聲的咆哮:「出去!」一直在方詠晴腦海裡迴盪,揮之不去。張揚站起來,艱難地橫過長條椅走出去時,她看見他了。「這是主的身體,為妳捨的。」「這是主的寶血,為妳流的。」方詠晴滿腦子這兩句話,淚珠成串地掉,旁邊的人已經遞過來衛生紙了。

當方詠晴擦乾眼淚,收攏長髮,步伐像是要甩掉一身的灰塵,朝教堂門外走去時,會眾已經散了。她清楚看見張揚已然挽著袁真的手,在教堂門外與牧師寒暄、握手,老友似的談得正開心。方詠晴的腳步混亂了,不知道該怎麼舉步,她感到孤單,身體失溫,沒有依靠。她的高中同學袁真,依偎在張揚身邊,張揚似乎特別作態,顯得特別謙恭,袁真那一身潔白洋裝,像一尊無瑕疵、高貴的雕像,正在向她宣示主權,方詠晴覺得刺眼,但她躲得很好,袁真沒有看見她。

多年來所走的單行道,突然間來到了岔路,方詠晴感到該做一個抉擇了。張揚也許還不能接受這麼快遊戲就要結束了。

方詠晴決定轉彎不去跟牧師握手,為了張揚表面愉快其實困窘的表情,她躲著。

此時大家都面向教堂外,只有方詠晴的眼睛回頭去望十字架,那光影深深吸引著她。 (全文完)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