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書奇

前段時間在上海,一位牧師告訴我,在上個世紀的五○年代,上海基督教界遭遇逼迫時,基督新教的牧師們在各樣的威逼利誘之下,普遍選擇了背道,並且將大量所屬教產無償捐贈給了凱撒;而天主教會的神父們,始終咬緊牙關,保持沉默,任凱撒非法強制沒收,亦巋然不動。結果,幾十年過去,逼迫之後冬去春來,當初天主教會被非法沒收的教產,大部分都還了回來,而基督新教當初承諾捐贈的教產,基本都充公了。

從教會歷史來看,在中國其他地區也差不多,天主教會的抗壓能力總體而言比新教要強悍很多,這與自西普里安(Cyprian)以來天主教會的教會觀、聖職觀密不可分。

在天主教裡,信仰的每一個細節都有可見的規範,對上帝的敬畏是實實在在地臨到地上,聖職之上有教廷,教會之外無救恩。顯然,在電影《沉默》(Silence)中,信徒們對神父的情感也與此相關,甚至他們為了救神父,甘願捨命。新教徒們需要捫心自問,我們會為自己的牧師犧牲性命嗎?這個問題,實在容易讓我輩害臊。

讀者諸君不要誤會,我絕非是讚揚天主教徒為神父甘心捨命的精神,這背後隱匿的教會觀和聖職觀,潛伏著偶像崇拜的危機,並非完全符合聖經的教導。事實上,除了上帝,沒有誰配得讓別人為自己犧牲性命,因為除祂以外,沒有誰能讓死人復活,沒有誰有權柄配享獻祭。所以,當信徒們情願為神父赴死,神父必定無法承受這樣的厚愛——神父不是神。

這時候,神父陷入了兩難,在信徒心中,神父具有從神而來的權柄,凡事聽命於神父理所當然,為神父赴死更是義不容辭。但對神父來說,他沒有絕對的權柄去回應信徒的順服與愛。耶穌可以三次問彼得:「你愛我嗎?」神父不可能有自信這樣問信徒。神父與信徒之間的對話,若不在基督的大能裡,無論說什麼,都是溫情脈脈的互害。

當死亡來敲門,信徒問神父,若是他們假裝踩下聖像,可是心中的信仰不改變,可以嗎?兩位神父在此問題上發生爭執,一位說:「踩下去!」另一位說:「不行,這是背棄信仰,絕對不行!」聖像到底能不能「踩」?對基督徒來說,這幾乎不值得糾結,就是一塊石頭、木頭而已,為什麼不能踩。

崇拜聖像是錯謬教導,但踩踏聖像的人心,在神面前卻是明晃晃的。

然而,問題可能沒有這麼簡單,崇拜聖像是錯謬教導,但踩踏聖像的人心,在神面前卻是明晃晃的。信徒們給神父出了一道難題,這道題只有神可以回答。神父的回答,無論如何可能都違背聖經,如果說聖像可以踩,那麼是否意味著基督徒可以心口不一、知行分裂?心裡相信神,口裡卻否認。如果聖像不可踩,那麼是否意味著聖像本身就是信仰的一部分,這樣的話,不但有更多信徒會死去,還坐實了偶像崇拜的罪證。

踩不踩聖像,這關乎到「唯名論」和「唯實論」的深刻話題,偏向哪一邊都會招來巨大的麻煩。說到底,神父根本沒有權柄回答這個問題,答案在神那裡,答案在聖經裡。費雷拉和洛特里哥神父,師徒二人雙雙選擇了公開叛教,然後將耶穌基督珍藏在暗處的「理念世界」,這可以說是他們從亞里斯多德走向了柏拉圖。他們是讓人敬重的神父,道德主義立場無法解釋他們的叛教,叛教的根本原因是信仰問題,也是神學問題。

到此為止,基督教義徹底脫離了聖經,成為一種任由人心去解釋的世俗哲學。《沉默》的驚人之處,不在於上帝是不是保持沉默,而在於人失去了保持沉默的權利!語言的力量被強制濫用了。通過語言創造世界的上帝,此時遭遇到了語言的背叛。神父選擇了公開叛教,一次次寫下叛教聲明。此時,語言分崩離析,信仰灰飛煙滅。

不知你是否注意到,電影中沒有人閱讀聖經,沒有人心有喜樂。死亡的陰影,戰勝了復活的盼望。(作者為華西聖約神學院神學生)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