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韻琳

工業化與現代化

巴黎在拿破崙三世(1808~1873年)期間開始現代化,都市計畫師是奧斯曼男爵(Baron Georges-Eugène Haussmann),在城市規劃的過程中,一如世上所有經驗現代化的國家,最後是少數投機者藉此致富,貧窮的傳統市民被驅逐到郊區。巴黎被塑造成為世界性的都會,至於塞納河畔,則經歷了所有現代化過程中必經的以摧毀自然為代價的工業化過程。

莫內(Oscar-Claude Monet)畫中有兩座橋,正是這過程的紀錄。《在亞嘉杜鐵橋附近散步》(The Promenade Near The Bridge Of Argenteuil)跨越塞納河的鐵軌橋,象徵邁向新時代,把尋歡作樂的都市人帶到鄉間,也鼓勵人們把新工業安頓到郊區。《木橋》(Le Pont de Bois)中的舊橋,則是傳統社會的產物,供人與馬車行走。﹝1、2﹞

1.莫內,《在亞嘉杜鐵橋附近散步》,1874年。
2.莫內,《木橋》,1872年。

莫內風景畫中橋上的火車,與橋平行不構成衝突感,若單獨以火車為題,如《聖拉扎爾車站鐵道》(Train Tracks at the Saint-Lazare Station),又營造霧濛濛浪漫的氣氛。這樣的筆法描繪火車,使火車呈現進步、樂觀的意象,感覺他對現代化過程並沒有太大的惡感。﹝3﹞

3.莫內,《聖拉扎爾車站鐵道》,1877年。

都會角落的底層人們

與莫內不同,人很溫和、政治路線卻很激進的畢沙羅(Camille Pissarro),卻往往讓筆下的煙囪呈現突兀、衝突的構圖,並刻畫天空與河流被污染的色澤。他不僅繪出工廠的污染問題,更在其他印象派畫家都把焦點由鄉間移往都會之際,獨樹一格地大量描繪鄉間市集,彷彿想在藝術中發揮正義感,讓無法跟上都會市場經濟遊戲規則的農民,有機會發展自己的經濟系統,以互助合作的方式自給自足。﹝4、5﹞

4.畢沙羅,《旁圖瓦茲的工廠》,1873年。
5.畢沙羅,《市集買賣》,1883年。

不過,筆法最辛辣的,還是個性孤僻又壞脾氣的竇加(Edgar Degas)。竇加有好出身,是印象派畫家中比較不缺錢的,不需取悅買畫者,也因此他非常大膽地呈現大城市中產階級人際衝突與疏離、物慾橫流、奢華無度、心靈空虛的視角。他以不尋常的構圖與透視,刻畫都市閒人無目標性漫遊的視野,生活片段的碎裂、異化、冷漠,他全然不涉入情感地以畫筆隔著距離觀看。

除了喜歡的芭蕾、騎馬、咖啡館的聲色樂音、不自然人工打光下失去本質的被觀看對象,竇加還大量畫下層社會人們生存的艱辛,這種批判筆法使他最是馬奈(Édouard Manet)的傳人。

馬奈根據左拉(Émile Zola)的作品畫了《娜娜》(Nana),竇加最尖銳的畫則是《苦艾酒》(L’absinthe),他邀了作家馬歇朗與女演員艾蓮做他的模特兒。這幅畫直接讓人聯想到左拉的作品《酒店》(L’Assommoir),一對被艱辛生活摧殘又被苦艾酒所毀的夫妻,他們留下來最後淪為煙花女子的女兒,正是娜娜。﹝6、7﹞

6.竇加,《苦艾酒》,1875年。
7.馬奈,《娜娜》,1877年。

竇加另一刻劃下層社會的系列是洗燙衣婦,這主題直接影響畢卡索早期作品。從此系列可看出,印象派畫家面對現代化、工業化、都市化,不得不關注昂貴的代價就是被邊緣化、被犧牲的社會底層人物。儘管如此,印象派畫家終究取得勝利,活在高尚的中產階級社會,他們基於人道精神無法忘懷底層,但是他們不屬於底層。﹝8、9﹞

8.竇加,《燙衣女工》,1884年。
9.畢卡索,《燙衣婦》,1904年。

進入底層社會的藝術家

就這一點而言,後印象派的羅特列克( Toulouse-Lautrec),就是非常特別的藝術家了,因為他出身貴族,但卻活在底層社會中。

被歸類為後印象派的羅特列克,跟竇加一樣是貴族出身,非常崇拜竇加,無巧不巧他有一段時間還跟竇加住同一條街,他也畫芭蕾舞星、都會夜生活。竇加看過羅特列克的畫後不滿地說:「他穿上我的衣服,但尺寸是照他自己身材做的。」不過,羅特列克1893年把30來幅作品放到古比畫廊展出時,竇加終於說:「嘿,羅特列克,這下大家看到您是大廈!」

雖然蒙馬特在巴黎公社時期是革命根據地,所以有人說蒙馬特也是會流血的,但是被稱為「蒙馬特靈魂」的羅特列克,畫筆卻大量記錄了蒙馬特都會的陰暗處,諸如酒館、咖啡屋、歌劇院舞廳等中產階級的燈紅酒綠,與妓女、舞女、歌手等邊緣人的生涯。出身貴族與嚴重殘疾,他來去上流與下流,但最終畫筆下最讓人動容的是1896年的《她們》(ELLES),一本描述妓女生活的畫集。

羅特列克跟梵谷有些地方很像,譬如他倆晚年都進出精神病院,但梵谷是家族遺傳的躁鬱症,羅特列克則是酗酒引發的精神耗弱。藝術在梵谷痛苦中給他撫慰,羅特列克在療養院中意圖證明自己已痊癒可以出院,便以記憶繪下馬戲團的總總,最後繪畫果真證明了他,他出了院,並跟朋友說:「我以素描贏得自由。」﹝10﹞

10.羅特列克住院期間畫的空中鞦韆表演。

羅特列克還有一個跟梵谷很像的地方,就是梵谷有個兄弟西奧一輩子挺他,羅特列克則有個好友喬依昂(Maurice Joyant)一輩子挺他。

喬依昂晚年有財務困難,1917年他的合夥人過世後,為了清償債務,他拍賣了家族遺產、出售了事業,卻拒絕交出他擁有的每一件羅特列克的作品。他生前最後幾年,獻身於在阿爾比建立羅特列克美術館,並為他寫傳記。

羅特列克在1887年畫了一幅梵谷的畫像,地點應是在「鈴鼓咖啡音樂廳」,他很關心梵谷,梵谷後來聽了羅特列克的勸告,移往南方,1888年,羅特列克為了護衛梵谷,還跟奚落梵谷作品的比利時畫家亨利‧德‧格羅(Henry de Groux)決鬥。

巴黎底層社會往上掙扎

羅特列克雖然以描繪社會邊緣人而出名,但他周遭朋友不乏知識菁英,畢竟他是貴族出生,也不乏經濟援助。

在羅特列克的畫作、素描、海報或插畫中,巴黎藝文薈萃的「美好時代」呼之欲出。如羅特列克難以忘懷開蘆笛歌舞咖啡廳的布律昂(Aristide Bruant),多幅海報插畫以他為主題,其中一幅可看出歡鬧幽默的雅趣──蘆笛歌舞咖啡廳有一張路易十三風格的椅子當鎮店之物,布律昂竟為這把椅子寫了一首歌,羅特列克竟也畫了下來,成為布律昂創辦的雜誌《蘆笛》(Le Mirliton)1882年12月號的封面。另一幅封面是羅特列克畫法國作家巴雷斯(Maurice Barres)站在羅特列克為布律昂畫的海報前,形成畫中畫。﹝11﹞

11.羅特列克畫出作家巴雷斯站在以布律昂為主角的海報前面,形成畫中畫。

羅特列克之精妙,不只在信手捻來巴黎藝文薈萃的「美好時代」,還在於他記錄在蒙馬特底層社會的人逐步攀爬的過程。譬如曾跟羅特列克交往一陣子的蘇珊娜‧瓦拉東(Suzanne Valadon),她是畫家尤特里羅的母親,一開始是洗衣婦(讓我們聯想到竇加筆下的洗衣婦),後來成為羅特列克筆下的馬戲團女騎師,但她發生意外後又改作模特兒。她美麗,因此竇加、雷諾瓦、羅特列克都畫過她,當她跟羅特列克交往時,兒子尤特里羅兩歲。﹝12﹞

12.羅特列克以蘇珊娜為模特兒畫的《宿醉》,1887~1888年。

再來是因羅特列克大大走紅的「大嘴美人」,1889年紅磨坊第一張海報是羅特列克畫的,主題就是大嘴美人,海報中大嘴美人在跳著她的註冊商標自然派方塊舞,舞名叫〈吉他〉,她的前景是舞伴「軟骨瓦朗丁」。這份海報在當時一出現就造成轟動,引起收藏家注意,連牆上海報都被撕了下來。﹝13﹞

13.1889年紅磨坊第一張海報,羅特列克畫下大嘴美人。

因為有羅特列克筆下這些真實人物,更讓我們看到芭蕾、馬戲團、洗衣婦這些在現代化過程中被邊緣化的人如何艱辛地生存,並往上攀爬。羅特列克身居上流,卻不以上流自居,活在底層社會中,以同理與悲憫大量畫下小人物掙扎求生的過程,他放棄波特萊爾說的「歷史畫大傳統」,筆下的「渺小歷史」卻更加可歌可泣,讓人動容。這樣的底層如今仍以各種方式活在我們的世界,需要我們以羅特列克的同理與悲憫凝望並關注他們。羅特列克用的是他的畫筆,而當今的我們,可以用什麼呢?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