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韻琳

竇加說:「畫我們留在記憶裡的。這是一種融合想像與記憶的轉化,只有真正給人深刻印象的、最根本的,才會被再現。」「我們只看到我們想看的,當然這是錯的,但是,這卻是藝術的基礎。」「畫出眼前固然重要,但是最好只畫出存在記憶中的事物,因為那是經過轉換、沉澱的想像,然後才能畫出真正感動自己的地方,它就是本質的所在。唯有這樣,才不會被眼前的景物限制我們的記憶與幻想。」

竇加這些繪畫的感觸,已經說出了印象派時期終結後,繪畫勢必會出現的大轉向。

看到一種永恆性

保羅‧塞尚(Paul Cézanne,1839~1906年)是個遠離藝術家群體的人,當然,孤僻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但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滿意印象派繪畫呈現出來的光影瞬息萬變的世界,他想要看到的是一種永恆性。此外,他在不斷觀看的過程中,出現了迷惘的痛苦,因為他發現同樣的景物或物件,昨日、今日或明日觀看,一點點、一絲絲角度的偏差,就讓看到的跟前次完全不一樣,他發現他無法確定自己看到的景物或物件。

最後,塞尚放棄了單點線性透視、色彩遠近透視這些藝術家約定俗成的繪畫形式,因為塞尚觀察到的空間深度,是由層層相疊的垂直與水平面構成,他認為這才是真正的透視。若用線性透視,則需描繪出物體在透視中應呈現的大小,但塞尚發現,當他專注執意地觀看,其實每一個物體都是實在而清晰的,而他必須忠實於他所見。因此,他讓畫面任何一處都同等重要、同樣清楚,避免任何一種可辨識的光源和投影,他讓光線是物體本身所散發出來的光線,而光在每一處都大致相同。

色彩是塞尚畫面唯一的構成要素,它們藉由筆觸的性質來決定形體,光不會單獨存在,而是透過色彩衍生的。塞尚說:「光不是一種能複製模仿的東西,必須藉由其他東西才能表現出來,這東西就是色彩。」而他處理空間深度的方式,一樣是倚靠對色彩的研究。譬如冷色調如藍和綠,通常顯得退縮,暖色調如紅與橙、黃,則顯得突顯,他用色彩與色度,來呈現立體感與重量。1、2、3

1.莫內畫的蘋果。
2.庫爾貝畫的蘋果。
3.塞尚畫的蘋果。

雙重視點與唯心主觀

最後,塞尚在靜物畫中出現了雙重視點,這是另一種在二度空間中製造空間深度的方法,這造成他畫中的靜物甚至是房子,彷彿是要傾倒似地看起來很不穩定。這仍舊忠實於他用心觀看後所看到的,因為塞尚終於發現了,人們不是用一隻眼觀看、而是用雙眼,這使人們在觀看時,其實不可能只出現單一視點。4、5

日後研究腦部認知系統的醫學家及心理學家,證明了塞尚的觀點。人們明白,當腦部認知系統介入,的確會讓我們不忠實於我們雙眼真正看見的,我們會自動透過腦部的認知,解釋出我們以為我們看到的。

4.塞尚畫的靜物。
5.塞尚畫的房子。

塞尚這個觀察研究,窮盡他畢生之力,以至他的好友、思想先進的文學家左拉(Émile Zola)認為塞尚是憤世嫉俗的失敗者,1886年他出版小說《傑作》(L’Œuvre),主人翁是想實現目標卻失敗的藝術家,最後自殺,正是以塞尚為原型。塞尚收到書後寫信:「親愛的左拉,我剛收到你好意寄來的《傑作》,感謝《勞貢‧馬卡爾家族》(Les Rougon-Macquart;編註:左拉另一本書。)的作者,善意地將他的追憶訴諸於文字,讓我有機會回想起過去的年歲,僅在此向他致謝。一直保有過去回憶的保羅‧塞尚。」這是他寫給左拉的最後一封信。

畫家貝納(Emile Bernard)去拜訪塞尚之後說:「我這才知道他作畫速度有多慢,當我在樓下畫畫,只聽到他在樓上來回走動,好像他正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思考,他有經常下樓,走到花園裡坐下來,卻又突然匆促地上去他的畫室。我時常看到他表情沮喪地在花園裡,告訴我,他在工作上遇到了一些障礙。」

塞尚總是一再修改他的畫,有些經歷數月,甚至可長達一年,當他找不到色彩的平衡,便將畫擱在一旁,甚至毀掉畫布,並為自己的無能大為惱怒。他年歲越長越遠離人群,1890年起受糖尿病之苦後,變得更精神過敏。

1906年塞尚過世前5週,寫信給兒子保羅:「以畫家的眼光來觀察大自然時,我的感受極為敏銳,足以見微知著,但是將我的感覺在畫布上重現,卻一直非常辛苦,我無法將我感知的強烈印象表達出來,也無法掌握那些將大自然點綴得如此美妙的豐富色彩。相同題材從不同角度看,產生不同趣味,我可以接連數月在同一地方作畫,只要稍加變換角度即可。」

藝術必須賦予大自然永恆

《為鋪設鐵軌的土地切割》(The Railway Cutting)這幅畫已預見了塞尚日後將一再透過藝術形式繪畫聖維克多山,以藝術尋找永恆感,這跟印象派繪畫時間的瞬間感,是一個對立與矛盾。這背後,還是跟人面對現代化後的主體性失去有關聯。

塞尚曾對貝納說:「塔克斯這個地方已經讓那些街道建築師破壞無遺,如果人們還想看到原貌的話,就得加快腳步,所有的東西都快消失了。」6

6.《海景》,塞尚,1885年。

塞尚晚年一直不停地用各種方式觀看並研究,他意圖追隨印象派開啟的色彩革命,但卻改良了因色彩造成的渙散與缺乏穩定感、永恆感,他不斷透過畫靜物研究藝術形式,並重繪山、海及山海天地之間的浴女,在他的畫筆下,天地終於凝結成屹立不搖的永恆形式。

塞尚對作家約阿希姆.加斯奎(Joachim Gasquet)說:「一切我們所見的,都會飛散消逝,是不是?大自然永恆不變,但它可見的現象卻無法長存,我們的藝術必須做的,就是賦予自然永恆……」7

7.《聖維克多山》,塞尚,1905年。

塞尚自己和他同時代其他人都不知道,塞尚將被尊為現代藝術之父。他將影響20世紀兩個偉大創新的藝術家,分別是野獸派的馬諦斯(Henri Matisse)與立體派的畢卡索(Pablo Ruiz Picasso),他們將率領藝術界,使藝術形式從此一再顛覆、一再激烈變革。

塞尚也參與了20世紀的思想大變革,成為推動者之一20世紀不再相信客觀性值得追求,一切都是主觀的,是經過認知的再造與詮釋,我們只能在各自表述的情境下,努力進行著對話。信仰也是。 (本系列完)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