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錄整理◎黃以勒

台灣教會公報社8月中將出版《基督徒不服從》,本書由中正大學傳播學系副教授管中祥主編,邀8位在社會運動領域耕耘的基督徒,暢談投入運動的心路歷程與議題發展,並再思基督徒可能的信仰實踐。計有勞工、土地、移工、死刑、生態、原民、兒少、性別,連同管中祥委身的媒改領域,共9個面向。

時值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人權宣言〉40週年,公報社以此書為紀念,透過9幅基督徒義無反顧投身運動的身影,揭示〈人權宣言〉中「告白耶穌基督為全人類的主,且確信人權與鄉土是上帝所賜」的精神。本期特別從《基督徒不服從》一書摘錄部分內容,以饗讀者。

 

【編序/管中祥】

走入社會,與哀哭的人同哭

2016年總統大選結束,民進黨毫無意外地贏得勝利。即使台灣的選舉經歷了幾十年,也有3次政黨輪替的經驗,但候選人的魅力仍是影響投票的關鍵因素,不論是李登輝、陳水扁或馬英九,在當選前都算是魅力型領袖,但他們的實際作為,也讓許多人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因為我們總是期待著「明君」,但忽略了制度之惡。

民主的目的不只是在「選舉」,更重要的是彼此對話、相互理解,尋求共識、尊重差異。但即使只是為了選舉,也必須明白,我們是透過投票賦予當選者行使公權力,而不是選出一個救世主,希望他能帶領我們走未來的路。(延伸閱讀:〈你選了蔡英文當「救世主」嗎?〉

有時候,我常在想,這幾年的社會運動真的讓公民「覺醒」了嗎?面對看似和諧的社會,我們是否能發現和諧背後其實潛藏著暴力與壓迫?或者,當我們作為擁戴「救世主」的「鐵粉」時,是否曾經意識到,我們可能在不知不覺成為既得勢力的擁護者?

一個國家能否進步,通常不是來自執政者的恩澤,也未必是反對黨的監督,關鍵在於社會運動發不發達,及大眾如何回應社會的異議聲音與行動。不論社會運動提的主張是否合宜、成熟或正確,至少都可能揭露了和諧社會潛藏的問題,以及未來可能的發展方向。

對許多人來說,「社會運動」根本就是來亂的,大家都希望有個安穩的生活,但社會運動總是吹皺春水,打亂寧靜,甚至是沒事找事。

事實上,走上街頭,經常是人民四處求助無門的最後手段,也是弱勢者對抗國家暴力的最後理性武器,他們往往經過多次卑微、理性的記者會或陳情行動,最後不得不採取「激烈」手段。

除為執政掌權者禱告,祈求神國降臨,身為公民的我們,如何實踐信仰?讓社會更好?基督徒也是社會的一員,即使不談作鹽、作光,那麼,他又該如何在這個與信仰勾勒美好世界大不相同的真實世界,如何自處呢?

我們活在主恩滿溢的世界,但不是活在一個真空、無菌的社會,我們不只活在愛的團契、美好的教會,也同時活在充滿剝削、壓迫的不道德社會。許多現實問題,我們必須面對,許多現實的社會,我們必須參與。基督徒不只是在教堂裡敬拜上帝,更要走出教會,走入社會,進入底層,與哀哭者同哭,體貼每個被「主流」拋出的個體,與最小的弟兄同在,活出信仰價值。(延伸閱讀:〈反媒體壟斷 基督徒上街助陣〉

《基督徒不服從》是一本不太「屬靈」的書,談的是現實社會的苦難、壓迫與鬥爭;談的是「最小弟兄」的真實處境;談的就是台灣當代的基督如何奠基於信仰,透過社會實踐挑戰既有的政經權力,反思、批判、論辯、改造既有的社會制度與權威,尋找更好的社會出路。

這是一本當代台灣基督徒社會參與的紀錄,相信您會在這本書中看見壓迫、遇見苦難,反思信仰、燃起行動,也期待未來能有更多這樣的書,有更多的基督徒為上帝愛與公義而行。

基於信仰,因為愛,我們也會義無反顧,溫柔、堅定地走下去,希望我們也能一起,風雨同路。

 

【推薦序/洪聖斐】

社會參與,是基督徒應盡之責

在社會運動的參與上,基督徒可以扮演重要角色。(相片提供/葉大華)

晚近台灣教會界非常熱鬧。2014年爆發318學運時,有的教會提供各種人力物力支援,有的教會以禱告支持,當然也有許多教會持保留態度。基督徒的社會參與,無可避免地會引起有關是否違反「政教分離」原則的議論。然而,這個原則真的是聖經所規定、所期待的嗎?

宗教改革時,馬丁路德、慈運理、加爾文、諾克斯等新教領袖仰仗政治力量來對付天主教廷與皇帝。當時一些與政權緊密連結的教派,曾企圖建立「基督國度」,並藉政治力量對不同信仰者施暴、監禁、判處死刑。後來影響清教徒發展出「政教分離」的理念。

換言之,這是清教徒受迫害而發展出來的原則,並非教會原本就有的概念。事實上,也並非聖經所堅持的原則!

儘管「政教分離」成為當今主流思潮,教會其實仍積極扮演美國政治上的要角。2016年11月,具高度爭議性的川普之所以當選總統,也是保守派基督徒支持的結果。出口民調顯示,白人基督徒有80%投給川普,16%投給希拉蕊。

有人認為,教會只要傳福音就好,不必也不宜過問社會公義。然而聖經說的是:「人被拉到死地,你要解救;人將被殺,你須攔阻。你若說:這事我未曾知道,那衡量人心的豈不明白嗎?保守你命的豈不知道嗎?祂豈不按各人所行的報應各人嗎?」(箴言24章11節)

也有人會說,社會公義應該是「在上有權柄的……他是神的用人,是伸冤的,刑罰那作惡的。」(羅馬書13章1、4節)我們應該先問:在民主法治國家,誰是「在上有權柄的」?誰是國家的主人?豈不知憲法規定的國家主人就是國民,就是你自己嗎?

政府官員是「公僕」,翻譯成聖經的語言就是「僕人」或「管家」。

聖經如何處理主人與管家的關係?耶穌曾指出,主人必須汰除不義的管家(路加福音16章1~2節);不可寵溺僕人(箴言29章21節),主人應該匡正僕人。基督徒作為公民,也應該採取行動要求政府守法。

318學運後,教會界媒體也開始注重「公民不服從」等方面的討論。這場運動中唯一不談「公民不服從」的那家教會媒體,背後的教會界力量也在2016年大選前組織政治團體,推出候選人參政,且多次參與示威,反對政府政策。如今教會界逐漸適應社會參與,此際正是重新省思教會在社會運動中扮演角色的最佳時機。

管中祥老師邀集數位先進撰文省思台灣基督徒的信仰實踐,基督信仰並不只是崇拜,更不只是神祕的天人感應,而是一種活出信念的生命。基督將來考核祂的管家,會問的是你為了「最小弟兄」做了什麼。請別忘了,社會參與是我們基督徒的義務!

 

【勞工運動/盧其宏】

我的抵抗與信仰

信仰和社會運動,這兩個能分開談嗎?對於一個基督徒或是一個社會運動參與者而言,這兩部分勢必是相互交雜的,不論是在想像上,或是就在某個當下,信仰的那個群體或是區塊,可能也在扮演著某種角色,只是我們通常不會提起而已。

2002年,我在進入校內大學新聞社(後簡稱大新)的同時,也參加了校內學園團契,並且教會的服事也仍舊持續。不管是參與哪一個,核心的動力相似,希望能找到些意義,把自己投身進去。

一個友社的學長曾擔任過光鹽社社長,在社辦一牆之隔的另一邊,是瀰漫邊緣氣息的青年社。青年社的菸味飄溢到牆的另一端,讓溫馨的詩歌與寧靜的禱告失了味。那位學長三番兩頭去青年社表達不滿,但是,在跟我講這段故事的時候,他早已是青年社的老學長,他說:「做在最小弟兄身上的,就是做在祂身上。」這句話我認為不是他隨口講講,或是要為自己的墮落邊緣來找藉口,在苦悶的邊緣階段,我不斷地從他口中反覆聽到這段話。

〈臥軌滿週年 關廠工人續抗爭〉與苦難者的生命連結,讓基督徒得以知道信仰是什麼。(相片提供/盧其宏)

溫馨的詩歌、刺鼻的菸味,平安的祈求、激盪的不滿,我們要做的是什麼,怎樣可以做在那最小弟兄的身上?我認為這是「運動中的信仰」,那個學長仍舊有信仰,那時我可以看到。

東菱(編按:指東菱電子關廠抗爭事件)之後,我再進入樂生療養院的保留運動,樂生院為了順利搬遷,不斷地帶起新舊院區兩邊院民間的衝突,也間接使得在聖望教會聚會的院民分成兩邊。主張保留的舊院區院民在教會算是少數,去聚會時,舊院區院民會受到些不一樣的眼神。

在這樣的背景下,2007年在許多基督徒夥伴的建議下,我們一起在樂生院蓬萊舍開啟了每週一的「樂生祈禱會」。

在祈禱會中,開始體會到信仰對於院民的意義,在神經痛、與外界隔絕之中,是靠著信仰支撐過來的。在抗爭過程中,這也成為他們的扶持。一句「感謝主」,是他們身上超過半世紀的苦難中的吐露。什麼邊緣與領袖、運動與信仰的衝突,在祈禱會中變得都不存在了,因為信仰根本就在那些邊緣的苦難與掙扎之中。

唱詩尋求苦難中的安慰,祈禱著能夠度過接著來臨的風暴。院民周富子在2007年9月警方攻堅前夕,帶領所有聲援者跪下祈禱,為眾人來祈求。信仰就在那邊,而非遠在看不見的地方。在祈禱會對外的訊息中,我們曾寫下這樣的文字:

「作為一個一般的基督徒,我們很無力,因為我們沒有管道,因為我們沒有力量。但是,請別為樂生『代禱』,如果『代禱』馬上讓你鬆一口氣,並且覺得可以結束這個話題的話,那真的,請別為樂生『代禱』。

真正的代禱是出自真實的關心,是好想好想去知道目前的狀況,好擔心好擔心所以求上帝幫助的代禱。不會有人真正幫忙跟上帝講話的時候,站得遠遠的絲毫不關心需要代禱的人的狀況。我為你代禱,希望是一個生命的連結,而不是拒絕的代名詞。」(基督徒關懷樂生聯盟──樂生團契,2010)

與苦難者的生命連結,才讓我們知道了信仰是什麼。在連續2年的祈禱會間,我很少去教會,但我覺得我一直不斷地被牧養著。對我而言,信仰變得很簡單,就是看到人的苦難、結構的惡,與被壓迫者在一起,並且一起奮戰下去。因為我感受到,信仰是從這邊長出來的。

信仰從苦難長出,運動作為信仰的實踐,這是我在樂生院認識到的。

 

【兒少培力/葉大華】

從水深處喚起世代正義

我是長老教會第4代信徒,從小在基督教大家族長大,父親也是長老,自然而然教會生活成了陪伴我成長的重要養分。教會有來自不同家庭、族群背景的人一起聚會,我的主日學好友裡很多是阿美族原住民,因此也影響我日後對原住民議題與文化的關注。長老教會的本土神學觀也影響信徒們關注台灣的政治與社會民主、關懷社會弱勢與人權議題。

1990年3月我跟一群「長青人」(長老教會青年團契)躺在中正紀念堂兩廳院屋簷下,冷冽的清晨窩在睡袋裡正熟睡的我們,被時任行政院長李煥及前來一起關切的官員腳步聲吵醒。那年我還只是大一新鮮人,一有機會就去參與靜坐與抗爭行動,雖然並非學運核心分子,但這一段近距離參與觀察野百合學運的歷程,卻啟蒙並翻轉了我對台灣民主與台灣意識的重要認知,不致淪為只是在學術象牙塔裡學習理論知識的「思想巨人、行動侏儒」。

大二那年我帶著學運實踐經驗回到輔大長青團契,並發現到自己曾對長老教會過度涉入或關心政治的疑慮已經得到些許解答,從那時起我便積極參與輔大長青及北區大專聯合長青團契(PTL)活動,也從當時台北大專輔導身上取得許多對長老教會社會關懷的資訊與管道,大專聖經神學研究班更是滋養我從聖經的批判性解讀中找到實踐社會正義的信仰基礎。

台少盟致力落實賦權青少年。(相片提供/葉大華)

我在研究所裝備完成後,剛好台灣少年權益與福利促進聯盟 /臉書創立,台少盟從少年權益出發,進行體制內、外的變革,最終希望能達成轉化社會大眾對青少年世代的年齡歧視,賦權(empower)予青少年權利義務對等的公民權益,以及政策規劃與評估須具備「世代正義」觀點。

「有一隻船是西門的,耶穌就上去,請他把船撐開,稍微離岸,就坐下,從船上教訓眾人。講完了,對西門說:『把船開到水深之處,下網打魚。』西門說:『夫子,我們整夜勞力,並沒有打著什麼,但依從祢的話,我就下網。』他們下了網,就圈住許多魚,網險些裂開。」(路加福音5章3~6節)

回顧自己參與青少年工作20年以來,儘管努力捲動了各種公民組織及公私部門資源,推動許多法令政策及權益議題,但有時就像終日勞苦一無所獲的彼得一樣,難免感到失望與不解。就像為什麼這個社會對賦予18歲青少年享有權利義務對等的公民權利竟是如此困難?(延伸閱讀:〈改變的力量〉青貧窮忙 信仰怎麼幫〉)

像台少盟這樣的倡議性組織,某種程度正是在扮演監督與制衡角色,然而這些監督與制衡往往在體制外,要進入體制去翻轉與影響政策,其實相當受制於藍綠兩黨政治運作邏輯。

當年野百合學運以青年學子要求建構真民主所帶給我的影響,正是一種青年世代要求公平正義價值的傳承,因此我努力持續傳承這樣的價值,並希望能影響台灣的教會與社會更加重視青年的力量,將信仰型態多元、信仰態度包容並具有批判性信仰反省能力的「長青精神」繼續傳承下去。

我認為,當今台灣教會應該更積極回應台灣面臨高齡少子化社會發展趨勢,對青少年世代帶來的挑戰,並提供舞台與機會讓青少年認識自我與展現自己,學習與分辨身為基督徒知識分子及公民,如何負起作為成熟社會公民的責任,包括如何具備社會關懷的信仰價值觀,遵循聖經的教導在世上作光作鹽。

讓我們繼續往水深之處撒網,讓破除年齡歧視與爭取權利義務對等的「轉大人運動」主張,能延伸結合基督教信仰價值在教會內推動,影響世人的眼光,以栽培更多青少年成為神所作重用的器皿,進入社會成為意見領袖引導世代正義的價值。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