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鳳翔

父親投了個十元硬幣,自動販賣機掉出來一罐飲料。他如飲瓊漿玉液般小口地啜吸著,我心裡一陣難過。父親辛苦工作,什麼好東西都留給我們享受,一罐果汁也捨不得喝。要不是母親生病住院,院內也沒飲水機,他不會願意花這個錢。

那一年,我高三準備考大學,母親發病,是精神官能症。我手裡拿著翻爛的三民主義課本,心不在焉地背誦,坐在病榻旁陪伴母親。母親常感覺身體某些部位有疼痛出現,不時跑醫院做檢查,但又找不出任何原因。

家變之後

後來,就讀第一志願高中的我,考大學卻落榜;就讀第一志願高中的弟弟,那年也留級。這反倒讓母親振作了起來。她握著拳頭對自己說:「我一定要好起來。」我不知道母親是否好起來了,但她沒住院,每天又開始負起照顧全家人的責任,日子又恢復跟以往一樣,姊弟倆啥家事都不用做,只需要好好專心讀書,拿好成績。我也不用再去隔壁巷口麵攤或自助餐,外帶餐食給全家人吃。

於是我進補習班,迎接重考。那一年非常難,課本全部大改。老師早就警告別犯傻當重考生!但,家變讓我考上了前幾志願的國立大學。我握著拳頭對自己說:「妳要努力讀書,要趕緊長大賺錢,老媽情況時好時壞,老爸萬一有個意外,這家就垮了。」

我在大一升大二的暑假信了耶穌,馬上就向父母親傳福音。母親試著去教會,剛好那間教會有婦女團契,其中有個姊妹與母親年齡相仿,病痛更多,但她竟能充滿生命力,安慰許多人,眾姊妹包括母親在她身上看到耶穌的恩典怎樣夠用,看到耶穌的承諾是真真實實的:「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馬太福音11章28節)母親的重擔交給了耶穌。

大四那年,台灣經濟迅速榮盛興盛,經濟小康的父親,也有能力買車。自此週末假日,母親隨父親回公婆家,不能去教會。就像撒種的比喻,母親聽道當下,雖歡喜領受,卻不敵荊棘纏繞,萌芽的福音種子被擠住吞滅了。母親身為「長男的媳婦」,壓力來源正是父親那邊的龐大家族,母親又開始進出醫院,病名變成了憂鬱症。

付出關懷

大學畢業後,我留在系上當電腦室助教。大學團契裡同一個小組有位學妹也是憂鬱症患者,她因課業壓力大常想自殺,遺書也寫好了。有一次她跟我借睡袋,因為她的床單被割腕血汙弄髒了。

我白天上班,晚上還要守護她,一整週下來累到自己莫名其妙落淚,凡事都往壞處想,才警覺自己也落入憂鬱。上帝讓我看見自己的問題,要記住自己是有限的人,不可試圖扮演彌賽亞拯救者的角色,過度掏空了自己。還好我正感心力耗竭的當下,上帝預備另一位姊妹接力關心。肢體互相扶持的力量,幫助這位學妹撐過了在大學幾次尋死。

兩年後,我與交大的男友結婚北上新竹,正逢網路興起。我們與碩博士研究生小組創立信望愛BBS站,開啟網路福音事工,也遇到更多「藍色體質」的人。最高紀錄是一天有7通述說憂鬱的電話打進我家。那時我也見識到網路的關懷力量,當某地方有人留言想自殺,網友很快就聯繫起來,一起過去阻止。

只有耶穌

20多年前,我們這些陪伴者都不太懂,當對方說些厭世的話,我們其實不太知道該怎麼回應,好像說什麼都對、說什麼也都錯,不知道自己說出來的話,對方會有什麼反應。但就像彼得所說「金銀我都沒有,只把我所有的給你」,我們有的就是耶穌,以及來自上帝的愛。每次聆聽著一句句灰黑色的話語:「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有多痛苦?」我就暗暗在心裡回應:「我懂,我也有痛苦,但我承認我的痛苦遠遠不及你。然而十架上的耶穌懂,耶穌都知道,耶穌都能體會,耶穌會帶我們脫離黑暗、進入光明。」

基督替死十架的苦已經結束,但是基督的肢體還有苦難,祂一直與我們同情共感,到現在還在受苦,因為祂是教會的頭,與教會一同受苦。人生路上,每個人都會遭遇憂鬱與苦難,但藉著基督成全的義加在我們身上,我們脫離罪的綑綁,並知道祂復活的大能,因此大有盼望,並能和耶穌一同受苦,效法祂的死(腓立比書3章9~10節)。

「你並不孤單」,我在心裡默默回應著藍色朋友,「我知道你並非渴望離開我們,而是想要結束痛苦。但我們是一體的,請你為我們繼續堅持下去,因為我們是一同受苦。」憂鬱,我們一同承擔。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