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的告別

繪圖/賴丹

文圖◎賴丹

我們從大廳出來,走到草地上,有人在角落裡擦眼淚,有人在樹蔭下安靜等待,幾個小孩在草地上玩耍。

這是一個週五的早晨,這是一場追思會、一次告別。

參加追思儀式的人從各地趕來,有姚阿姨的親朋好友,也有姚阿姨所在教會的弟兄姊妹,有姚阿姨的老相識,也有只和她見過一兩次的人,與其說這是一次追思會,倒不如說是一次生命的朝聖。

早上七點半我們到了殯儀館,我是第一次來這樣的場合,這裡看起來更像是一座辦公建築,高大的長廊、挑高的屋簷,充滿了現代感。大概有兩、三百人參加姚阿姨的追思會,由於室內空間不大,一部分人只能坐外面,有老人、有小孩,還有暫停工作專程請假而來的年輕人。姚阿姨的親人把人群裡的孕婦和老人請到裡面的座位上,緊接著,教會的志願者拿來凳子,大家依次序分發下去,然後坐下來。

繪圖/賴丹

      她挺身面對了苦難

姚阿姨的兒子,開始為大家回顧姚阿姨的生平,這個平凡的老人艱苦坎坷的一生:父母在她八歲前相繼病逝,從小在饑腸轆轆中度過,丈夫被誣陷、打壓,最終精神出現了問題,早早就走了,留下她一個人帶大三個孩子……。

大家感慨她經歷苦難的同時,也對這樣一個平凡的老人更加肅然起敬,可以說,經歷那個年代的人都有類似的苦難經歷,但為何這樣平凡的一位老人的追思會,會有接近三百人在非假日的清晨來參加?

她不是知識分子,沒有淵博的學識,更沒有任何顯赫的頭銜和傳奇的經歷,但有一個身分,對於她來說已充分足夠,那就是基督徒的身分。

我和姚阿姨接觸並不多,可能只見過兩、三次,但對她印象深刻。記得第一次參加教會活動,姚阿姨上來握住我的手歡迎我,滿目慈愛地看著我、對我道平安,我當時有點意外,但隨後這種不適感就消失了,因為她讓我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真誠,我也對她說:「平安。」

繪圖/賴丹

七十多歲的姚阿姨是身材很瘦小的老人,頭髮有些花白,非常和藹,對人很熱情,漫長艱苦的歲月沒有讓她顯得愁苦、清寡,相反地,與她接觸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和藹氣息,一種浸淫信仰而展現的堅定,與凡事感恩的態度。

一個人經歷的苦難若不能成為他的養分,苦難僅僅是苦難而已,我們可以把苦難當作是考驗,這當中最重要的是我們面對苦難的態度,如何化苦難為力量。姚阿姨直面了這些苦難,在信仰的支撐下,對於苦難的歲月和不公的待遇,她沒有恨也沒有抱怨,而是挺身積極面對,還幫助了不少人,向很多人傳福音。

我想正是姚阿姨這些難能可貴,讓這麼多人在這樣的日子來回憶她、思想她和記念她。

      她回到了天上居所

回顧完生平,姚阿姨所在教會的牧師開始為追思會證道,牧師說道:「姚阿姨雖然出生卑微,卻有著虔誠的信仰,寬廣的胸懷,她用行動感染著周圍每一個人……。她為許多人禱告,認識的,不認識的,不光為身邊的人,也為她所知道的地方、她所知道正在經歷苦難的人禱告,以至於許多基督徒都為她寬廣的視野和持久的信念而感動……。」

牧師的話平靜而有力量,安撫了家屬,也讓我們對這個「卑微」的老人更加充滿敬意,我們很多人都坐在大廳門口,安靜地聽著這個老人的故事,思想著她帶給我們的啟示。

在兩旁的詩班唱完讚美詩後,我們排著隊依次給姚阿姨獻花,這也是最後一次向她道別。走到大廳門口,我們就看到了她,她躺在大廳中央的透明盒子裡面,我們陸續從右邊走進去,一旁姚阿姨的親人遞給我們每個人一支白色的鮮花,我們拿起鮮花慢慢繞過她的身旁,輕輕地放在離她面容很近的一個檯面上。這個時候我們能清楚看到姚阿姨的臉,她表情平靜而安詳,嘴角微微翹起,像睡著了在做一個好夢。

很多人在放下花的一瞬間不由得掉下眼淚,大家似乎都被一種情緒感染著。我們安靜地挪動著腳步,繞過她的身旁,往大廳外的方向走,走的時候每個人都不住地回頭來望她,有帶著兒童的中年婦女,有一臉稚氣的年輕小夥子,也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人紅著眼眶,有人擦著眼淚,還有人輕微地啜泣,這將是最後的告別。

走到大廳外面,親屬和我們擁抱,握手表示感謝,他們臉上有淚痕,但沒有太大的傷痛。或許是因為對於基督徒而言,身體的死亡並不是真正的死亡,他們相信,這只是在地上的日子結束,他們要去到天上真正的居所,那才是屬於他們真正的歸屬。所以,很多基督徒向姚阿姨道別的時候,會說:「一路走好,主懷見。」

繪圖/賴丹

我們從姚阿姨和許多基督徒身上看到,他們是積極的,天堂是他們的盼望,但絕不是他們逃避現實的工具,相反地,他們看穿虛空的同時,有更多對現實的清晰認識,他們用更好的態度去面對現實的生活,過好每一天。

其實,不管有沒有基督信仰,認真參加過基督徒婚禮或者喪禮的人可能都會有一些不同尋常的感受。許多人說,儘管他不信主,但不能否認,基督教會中對於婚姻和對生命的解讀非常深刻,令人深思。還有人說,沒想到儀式還能這樣辦,很有意義,這是以前想都沒有想過的。

的確,基督徒絕不僅僅是走過場,完了就散了,他們非常看重這種儀式,因為對於基督徒而言,每一次的聚會都是一次和上帝親近的過程,對上帝的信靠正是在這樣一次次充滿恩典的儀式中,變得更加牢固。

這樣的儀式沒有想像中宗教的種種神祕感,讓外人可以零距離接觸到基督徒的信仰,基督徒活在每個社會的階層和崗位中,可能也不盡善盡美,但舉手投足間似乎有著他人缺失的東西,或許是一種敬畏和喜樂。而在這樣的儀式上,我們也似乎總能被什麼東西打動,就像這次喪禮,沒有傳統的哀號痛哭,也沒有鞭炮聲,就連衣服上也沒有白紗布,但能感受到對於生命的敬畏,和逝者留給我們的啟示和祝福。

我不由得思考:死亡每天都在發生,在我們身邊,在地震帶,在車禍現場,我們用什麼態度來對待死亡?如果發生在我們身上,我們會怎麼樣面對?如果生命將逝,我們會不會手足無措?如果有一天我們也躺在那個玻璃盒子裡,臉上是否會帶著這樣平靜的微笑?這些問題是每個人都無法迴避的。

我們從大廳出來,走到草地上,有人靠著牆在擦眼淚,有人在樹蔭下靜靜等待,小孩子在草地上玩耍……這時,太陽出來了,陽光透過樹梢照在草坪上,形成一塊塊光斑,走廊頂棚在陽光下映射出奇異的色彩,草坪上的樹苗生意盎然,枯枝上的嫩芽向上伸展……我記下了這些畫面,回來畫成了畫,獻給這次難忘的告別。

「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裡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死了,就結出許多粒子來。」(約翰福音12章24節)

繪圖/賴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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