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藝術看宗教改革3-3】林布蘭特│光是苦難生命的希望 下

◎陳韻琳

  即使命運乖戾,人生還是有盼望

林布蘭特還透過不斷畫自己的肖像畫,抒發對生命的感懷。他一共畫了百餘幅自畫像,這些自畫像好像一幅幅私人日記,隨著時光的流逝、人生不同的歷練,捕捉他不同時期的靈性、神韻、心理與性格,記錄了他藝術上日臻完美、日益神祕地遠離物質世界的變化過程,他專注於探索命運、生命與靈性,以及絕不被命運擊敗的尊嚴。這些自畫像不僅變成研究林布蘭特很重要的「文獻」,也讓觀畫者擁有追蹤歲月在生命畫下刻痕的心靈之旅。

當然,林布蘭特繼續畫著他深愛的宗教畫,他在宗教畫中畫下了他的盼望。

1645到1646年間,《神聖家庭》(The Sainte Family)與《牧羊人朝拜》(The Adoration of the Shepherds)是他非常偏愛的主題。這主題林布蘭特以前就畫過,可是歷經滄桑人世後,《神聖家庭》與《牧羊人朝拜》在幽微的光影中,除了揭露耶穌誕生帶給世界希望,也多了許多親密寧靜安詳的家庭和樂,以及祝願嬰兒平安長大的祈禱。

《神聖家庭》,1645年。
《牧羊人朝拜》,1646年。

也是在1644年這段時間,林布蘭特畫下了《犯姦淫罪的婦人》(The Woman Taken in Adultery),說出了他和女管家流言蜚語背後的心酸,這是他在心中面對耶穌的一種認罪,也是他渴望被赦免的心願。只是,耶穌對犯姦淫罪的女人說:「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林布蘭特卻無法如此坦然,因為現實就是令他這麼難堪,他需要錢,他只能畫畫賺錢,可是大家都已經遺棄他的作品,更不想購置宗教畫了。他唯一的經濟來源是妻子莎絲吉雅的遺產,他只好滿懷抱歉地請女管家跟他共組沒有婚姻之名的家庭,錯是在他,女管家卻承受了社會給他們的審判。

《犯姦淫罪的婦人》,1644年。

林布蘭特這段時間所畫的名畫《收到大衛信的拔示巴》(Bathsheba),更是為一輩子委身於他的女管家亨德麗吉請命,看看那收到信的拔示巴,臉上哪有被大衛召見入宮的光彩?分明是充滿著憂慮與無奈。

《收到大衛信的拔示巴》,1654年。

也唯有當作品不是主流、乏人問津,畫家卻仍不停創作,才能確知何為畫家真正鍾愛的主題。加爾文教派主張清廉簡樸,反對教會用繪畫作裝飾,而商人成為買畫的主力後,他們愛的是風景、肖像、風俗、靜物作為家中牆上的裝飾,宗教畫乏人問津。在這樣的情勢下,林布蘭特卻堅持己見,透過光影描繪宗教主題,我們只能猜想,他是在生命苦境中眷戀著能慰藉他的神聖,耶穌是他生命的光,是他人生的希望。

  即使面對死亡,死後還是有盼望

林布蘭特最後10年簡直可以用驚心動魄來形容。人生對他是殘暴的,1662年亨德麗吉過世,兩人風雨同舟了14年。1668年提圖斯也過世了,他是林布蘭特努力保護、與莎絲吉雅僅剩的孩子,為了這個孩子,他不惜背負了社會負面的評價與觀感,邀請亨德麗吉成為保護孩子的母親,結果這孩子仍舊是先他而去。可想而知,林布蘭特是多麼的哀傷,他終於撐持不住,隨即於次年離世。再次年,也就是1670年,提圖斯的妻子也過世了,林布蘭特這一家最後只留下了兩個孤女,分別是林布蘭特與亨德麗吉所生的女兒柯爾奈莉亞,以及提圖斯的女兒。

但在這驚心動魄的十年裡,林布蘭特的畫作卻繼續呈現充滿安慰、盼望的力道,直逼人心深處。

1660年,林布蘭特畫了著名作品《雅各與天使摔跤》(Jacob Wrestling with the Angel)。在聖經中,這故事是這麼說的:雅各在回鄉即將渡河那一夜,極其徬徨,簡直可以不是生就是死、不是有就是無來形容那個人生關口。結果那晚他遇見天使,天使跟他摔跤一晚上,直到天明,天使要離開,他緊抓住天使說:「祢不給我祝福,我就不放祢走。」於是天使祝福他,給他改了名字,意味他人生的主權從此屬於上帝,他的一生都被上帝記念。

《雅各與天使摔跤》,1659年。

林布蘭特這幅畫中畫的正在摔跤的天使,絕不是傾全力要扳倒雅各的姿勢,卻反而是邊摔跤邊扶住雅各不讓雅各傾跌的姿勢。林布蘭特藉此說出,他這一生一直是個摔跤的人生,卻也一直是經歷上帝護持、保守與安慰的人生。或者因著這樣的信念,林布蘭特儘管一輩子不斷經歷著失去,但他畫的每一幅自畫像都呈現無比尊嚴的面容。

林布蘭特最終的十年,還有幾幅溫暖卻神祕的畫作。1667年,他畫了《猶太新娘》(The Jewish Bride),充滿深刻愛意的新婚夫妻,溫暖、婉約而含蓄;1669年,他畫了一幅《全家福》(Family Portrait),畫中人到底是誰無法查考,彷彿林布蘭特不是在畫肖像畫,而是在畫他對已然消逝的家庭在天國的想像;當然,還有畫了8年、直到1669年才完成的《浪子回頭》(The Return of the Prodigal Son),與1635年畫的《浪子回頭的寓言》相比,同樣是浪子,過世這年所畫的《浪子回頭》,焦點不在浪子,而是在殷殷期盼浪子回家的父親,他特寫父親憔悴卻終於放心的面容,以及他那一雙擁抱浪子的手。

《浪子回頭》,1669年。

  盼望,因為得以復活

如果與之前畫的《猶太新娘》、《全家福》連結在一起,實在很難不令人聯想,林布蘭特過世這一年,對天國的想像是已孑然一身的他唯一的希望。他相信死裡復活,相信回歸天家,相信在天家會與所愛的人重新團聚,因為天父的慈繩愛索與溫暖的撫慰擁抱,死亡只是息了人世間一切沉重的罪惡與不幸。

也是在這過世這一年,林布蘭特還畫了《西面見主》(Simeon in the Temple),那西面的面容依稀彷彿就是林布蘭特的自畫像,畫中的西面懷抱著小耶穌,正說出預言與隨後的「臨終遺言」:「主啊!如今可以照祢的話,釋放僕人安然去世;因為我的眼睛已經看見祢的救恩,就是祢在萬民面前所預備的:是照亮外邦人的光,又是祢民以色列的榮耀。」(路加福音2章29~32節)

這也是林布蘭特的臨終遺言,他在1669年終於能安然離世,因為他深知所信,也信所知。在上帝愛之光中,他相信與他所愛的人並未死別,他們會在天家團聚,彼時他會息了一切勞苦重擔,最終、最終,他只剩下圓滿了。  (本系列完)

《西面見主》,1669年。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