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別塔再思多元與寬容

王崇堯(台南神學院院長)
舊約故事真有含意,也充滿諸多啟發。巴別塔故事談及一群講同樣話語及同樣意識形態的人們,計畫興建一座城及一個高塔。此高塔高至通天來記念、榮耀他/她們自己的名字。

歷史上這樣的「巴別塔」很多,有時稱金字塔、有時名為萬里長城、有時叫摩天大樓或101。羅馬皇帝圖拉真在主後113年征服Dacia(今羅馬尼亞)時,他就將一個刻有歌頌其戰績的記念柱子樹立在廣場上,來記念自己的勝利、榮耀自己的偉大,讓羅馬人景仰他的豐功偉業。看來,廣場也是種另類的「巴別塔」,常被統治者占有,用來樹立自己雕像、歌頌自己德政,然後再以自己名字命名(如台灣的中正紀念堂、中正公園及中正路等等)。

統一意識形態

我們讀創世記時就應明白一個簡單道理,人既然能為萬物取名,為何不能以「自己」的名來建城造塔?根據聖經學者的研究,示拿的巴別塔可能指向巴比倫的廟塔,它是政治、經濟、宗教及文化權力中心。住在吾珥的亞伯拉罕一定明白這個道理,若不是降服在它們的統治、講它們的話、信它們的宗教,就是選擇離開,走自己的路。這樣也就可以自由講自己的話、信自己想信的宗教。

以賽亞書14章14節談到巴比倫王時,說他非常驕傲地說:「我要升到高雲之上,我要與至上者同等。」這是何等了不起,人與上帝同等。19世紀的哲學家尼釆說得真好:「如果有上帝,誰可忍受上帝不是我!」基督徒也可能這樣,信上帝信到最後自己成為上帝。」與上帝同「行(ㄒㄧㄥˊ)」,變成與上帝同「行(ㄏㄤˊ)」。這是信仰的「巴別塔」,榮耀的是自己的名字。這也是教父奧古斯丁在《懺悔錄》所言:「我們都說愛上帝,但想一想,其實我們愛上帝所創造的萬物勝於愛上帝。」

巴別塔的意涵就是如此,經由高聳的文明建築、統一的語言及統一的意識形態來證明「人定勝天」,人就是上帝。這樣的巴別塔消減了人的多樣性、差異性及講不同的話語。以「巴別塔」為中心價值的意識形態,所有中心以外的邊緣者、弱勢者皆失去意義,都會被消滅。

權力膜拜象徵

然而,巴別塔在某種程度不就是深藏在我們內心深處的深刻渴望:作偉大的人、偉大的事、偉大的建築、偉大的城市及偉大的知識等,不都是我們內心的渴望嗎?

神學家田立克指出在基督教思想史中,人在尋求上帝啟示的過程中,人的有限性將上帝的啟示具體化,因而衍生朦朧性;又因自居神聖壓迫別人而成為魔性。這種「偉大」的慾望,我們可以在羅馬尼祿所強奪的「權力」發現。在聖經故事財主所誇耀的「金錢」找到,在歌德小說《浮士德》所渴望無所不知的「知識」重現,就是自居上帝選民的以色列族群或現今自以為「屬靈」者也反諷著自居「信仰」的偉大!

哲學家德希達曾說,所有西方哲學都呈現在它們的建築史中,無論是碑、塔或是石頭,其目的就是歌頌權力、崇拜「權力中心」。巴別塔象徵著一種榮耀自己的自我中心主義思想,甚至成為權力集中、迫使人膜拜的象徵。

創世記11章4至9節,「他們說:『來吧!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耶和華降臨,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華說:『看哪,他們成為一樣的人民,都是一樣的言語,如今既做起這事來,以後他們所要做的事就沒有不成就的了。我們下去,在那裡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通。』於是耶和華使他們從那裡分散在全地上;他們就停工,不造那城了。因為耶和華在那裡變亂天下人的言語,使眾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別。」

在此,上帝下來變亂他/她們的言語,語言不通,他/她們就分散各地,再也無法建造榮耀自己的城塔。確實,中心主義的變亂、打散,才是多元、寬容的開始。統一的語言若打散,大家就可講自己的話,這不就是多元、寬容的開始?試想耶路撒冷若是偤太人宗教中心,偤太人有生之年必須前往聖地守節,信仰才有意義時,自己生活的地方不就是相對於中心的邊陲?聖殿毀壞,中心沒有了,我們才能體會上帝無所不在,上帝的多元及誰都可以是中心。這對將韓國或新加坡教會視為中心朝聖的一些台灣教會應有省思才對。

打散中心,人們才會自覺,發現自己可以是中心,不必經由他者與上帝建立關係,這也是宗教改革「因信稱義」的精神。聖殿毀壞除了打散中心主義,也打散墮落的祭司權力中心。宗教人員自覺需以上帝話語來安慰受苦人群,於是不再受聖殿傳統禮儀束縛,用人們聽懂的上帝話語安慰受苦心靈,更是讓人們有感。詮釋上帝盼望話語的地方「文士」,於是取代了中心的「祭司」。

多元與寬容

巴別塔是一種辨證,統一與變亂、建造與拆毀及聚集與打散的辨證。也是「一元建構」與「多元解構」的辨證。試想我們今日生活的台灣,在國民黨長期戒嚴統治下,不正是藉著一元意識的洗腦來實現大中國中心主義的集體認同?這是現代的巴別塔,它的名字叫「民族主義」,強迫大家只能講一種「國家語言」,語言的統一性因此成為統治者的工具,這是語言的墮落;語言的使用不在於表達自我精神,而是傳達統治者的意志。

另外,我們若細看今日城市高樓大廈建築,應可推想活在這些城市的人們在追求什麼?當城市的摩天大樓成為我們舉頭注目、羨慕崇拜的對象時,我們建造堆砌的是現代的巴別塔,它是立基於現今資本主義商業文明成就的權力基礎,掌控它的人成為上帝,在高聳大樓寬適的辦公室或住家成為大眾舉頭膜拜、景仰的聖所;大家說的流行語言都是資本主義的話語。這樣的巴別塔,掌控金錢或權力的人就是上帝。而我們能說的話語不是「錢錢叫」,就是「奉承」。

我們需要上帝再臨來打散這樣的語言、單一的意識形態及服膺資本主義的成功神學。「巴別」的意思是「變亂」,這就是「反抗」、「去中心」及「多元」。感謝上帝,因著語言的打散,我們才能學習聆聽別人講的話、別人的想法及文化並學習對話。上帝變亂口音,我們才會多元,才會對別人寬容,理解我們各人可以用自己的語言來言說是一種恩典,如同使徒行傳記載聖靈臨到門徒身上,他們可以用不同的鄉音來見證合一的信仰,讓被擄的心靈得著釋放。我們一定要謹記「講自己的話」是一種恩典,以別人的鄉音來傳講釋放的信息也是一種恩典。

赦免與重建

兩年前代表南神到美國台灣人教會募款。在紐約時,特別造訪世貿雙塔遺址。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來此哀悼九一一事件受難者,然而在此世貿雙塔遺址的憑弔中,我們看到什麼?我們記得什麼?除了哀悼外,我們可否想像一個更好的未來?如德希達所說,巴別塔不再是懲罰,而是赦免,也因著赦免我們才會多元、才會寬容、才有可能重建。

在南神,我們看到巴克禮牧師住過的房子已成遺跡,這個地方黃彰輝牧師也住過,也是藏匿他沒被國民黨抓走的「逃城」。這個地方我們也看到巴克禮的大哥捐款1000英磅於1903年所建的巴克禮教室。在此,我們也看到仿照英國劍橋威斯敏斯特學院於1957年所蓋教堂。這個地方,南神師生也曾發生衝突、拆毀十字架。今日作為學院的一分子,除了憑弔巴克禮故居遺址、目睹黃彰輝所建教堂的虔敬寧靜外,我們還看到什麼?我們還記得什麼?除了憑弔外,我們可否想像一個更好的未來?因為自我中心的巴別塔已被拆毀,只講自己才對的話也已打散,我們看到的不再是懲罰,而是赦免,也因著赦免,我們才有可能多元、寬容及重建。

邀請大家齊來拆毀我們心裡「自我中心」的巴別塔,任何「誇口」自己、「羞辱」別人、只有自己才對的話語要被打散。我們以愛來聆聽別人說、來學習對話,也感激能以自己的語言禮拜的恩典,及以別人口音來分享信息也是一種恩典。

南神曾蓋樓房,也曾被拆毀,也會重新建造。在拆毀與建造的辨證中間,我們看到什麼?我們記得什麼?能否想像一個更美好的未來?我想更美好的未來,就是巴克禮及黃彰輝牧師所留給我們的「信仰虔敬」及「思想自由」吧!經由想像這樣美好的未來,我們才能赦免、我們才能多元、我們才能寬容、我們才能相愛、我們才能在愛中重建。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