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語言的力量 詩,之為詩

◎徐頌贊

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如是說:「語言是存在之家。」語言既是照亮神性的一道啟示,也是一處風景,很多時候還是一座牢籠。在符號學與形式主義的研究中,詩歌在日常語言內打破世俗陳舊的鏈條,拆散「所指」(signified)與「能指」(signifier)註1的強硬關係,重組、建構,使語言一次次突破日常語言束縛,透露出存在的光芒,重返真正作為世界奧祕的存在之所。

語言和詩歌,存在怎樣的關係和張力?是羅曼‧雅各布森(Рома́н О́сипович Якобсон )所說的「詩學涉及的首要問題」,即「究竟是什麼東西使一段語言表達成為藝術品?」具體而言,語言藝術和其他藝術及同其他語言行為之間的區別和聯繫是什麼?這些問題,已經在過去幾十年,由結構主義、後結構主義等學者做過諸多嘗試研究。

雅各布森把注意力集中於「詩歌功能」(或「詩式功能」、「詩性功能」),即詩歌的努力在於語言本體,是資訊趨向的語言。至於用什麼樣的方法回歸,則各有說法:轉述、陌生化、生成等。同樣在過去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後象徵主義就堅持以象徵、暗示等方法表現內心「最高的真實」,不僅具有思辨性,也有哲理性,致力於揭示普遍的真理。

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等語言學家認為語言無處不在,作為一種在與潛在的生成與表達的機制和內容,語言同樣充滿我們的內心。而詩人的偉大之處正在於用詞句、言語將之表達出來,以成為能夠照亮存在的藝術珍品。對於T. S. 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1888~1965年)而言,他身處西方文明走向荒原的時代,宗教的沒落、戰爭的硝煙、道德的淪喪都使他這位追求真理的人感到失望,漸漸陷入虛無的泥沼。世俗中的人們都沉醉於日常的瑣碎、娛樂與喧囂之中,像動物一樣吃喝快樂。深刻感到虛無的詩人,他的武器何在呢?他靠什麼抵擋這向下墮落的力量?艾略特行動了,他皈依宗教,投身亙古又常新的信仰,同時他扭轉「能指」,使之靠近「所指」,創造新鮮的語詞,和一篇篇傑出的作品,《荒原》(The Waste Land)註2正是其一。總之,符號是我們超越日常人生的天梯。

      行動,即是真正的言說

信仰僅僅是對個體而言的,我們旁觀者無可置喙,除非我們也學著像《天路歷程》裡的人一樣與天路客同行,一起走信仰的路。在行動之前,言說沒有意義,而一旦行動,即是真正的言說。

作為讀者,我們能直接面對作為詩人的艾略特創造出來的作品。作品已經產生,便會自己呼吸了。我們可以與之打交道,並從詩歌語言中感受到艾略特的精神力量,這力量正是語言的力量。

譬如這幾行《荒原》開篇的詩句:

四月最殘忍,從死了的

土地滋生丁香,混雜著

回憶和欲望,讓春雨

挑動著呆鈍的根。

冬天保我們溫暖,把大地

埋在忘懷的雪裡,使乾了的

球莖得一點點生命。

(《荒原》,查良錚譯)

艾略特並不諱言以上許多詞語引用自英國中世紀詩人喬叟(Geoffrey Chaucer)的《坎特伯里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但是現代詩已經不像古典詩歌那樣擁有穩定而完整、飽含意義的意象和話語了,而是「碎片化」,如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說的:「充滿斷塹和光亮的話語,這種話語充滿空白而又營養過剩,缺少了意圖的預見性或者穩定性,因而與語言的社會功能非常對立,僅僅求助於不連貫的語言就是打開了矗立在自然之上的一扇門。」

在斷裂的詞與詞之間,需要讀者闡釋。作品不是作者獨力完成,而是動態的創作,我們不能也不會返回神靈賜予經典的神話時代。《荒原》出版後,艾略特甚至對好友開玩笑說自己也不知道寫了什麼。這其實不是玩笑,而是嚴肅而真誠的實話,是現代詩歌可以告人的「祕密」。驚人的是,在讀者飽受閱讀困擾之後,艾略特還給《荒原》加了50多條註釋,這些註釋又呼喚讀者要求更多解釋註釋的註釋。創作與閱讀《荒原》的艱難,彷彿是一個無法脫身的泥沼。

      透過比喻和象徵找到珍珠

類似的「鬧劇」族繁不及備載,我們窺見《荒原》的艱澀難懂,但在巨大的閱讀障礙之前並未退縮,反而越來越著迷。其中原因或許應歷史考證,但我們還是能從比喻、象徵分析詩歌本身。

在法國學者吉奈特(Gérard Genette)看來,比喻是使「能指」向「所指」靠攏。一類是詞法式的,譬如許多詩人大搞詞語創新,另一類更常見的則是置換,即換掉原文詞,代入另一詞。瓦勒里(Paul Valery)稱之為「誤置」。有幾種常見的手法:比喻的類似關係、提喻的包含關係、轉喻的鄰接關係等。

象徵則是使「所指」向「能指」靠攏。即是把扭轉意義,在各種可能性中,選出最貼近表達的感性形式的意義。我們先看下面這節選段:

可是在我背後的冷風中,我聽見

白骨在碰撞

得意的笑聲從耳邊傳到耳邊

一隻老鼠悄悄爬過了草叢

把牠濕黏的肚子拖過河岸

而我坐在冬日黃昏的煤氣廠後

對著汙滯的河水垂釣

沉思著我的王兄在海上的遭難

和在他以前我的父王的死亡

被耗子的腳撥來撥去的,年復一年

然而在我的背後我不時地聽見

汽車和喇叭的聲音,是它帶來了

斯溫尼在春天會見鮑特太太

呵,月光在鮑特太太身上照耀

也在她女兒身上照耀

她們在蘇打水裡洗腳

哦,聽童男女們的歌聲

在教堂的圓頂下

(《荒原》,查良錚譯)

面對這樣的詩句,我們一開始幾乎要犯難。但是從比喻和象徵兩方面看,卻能窺見其中一點光輝。「白骨在碰撞」不難理解,原本屍體的碰撞,換做屍體在時間流逝中存留的部分──白骨,直觀的白骨代表著已經腐朽的屍體和過去的事在當下的遺跡。

「得意的笑聲從耳邊傳到耳邊」,讀起來不可思議,或許這表徵著過去的故事,但為什麼得意呢?笑聲是「我」之幻象還是作為過去發生的實存?接下去,「我的背後」這「從耳邊到耳邊」的「笑聲」轉變為「汽車和喇叭的聲音」,並帶來了「斯溫尼在春天會見鮑特太太」,「冬日的黃昏」轉變為「月光」──此時已是夜晚。

而鮑特太太和女兒們在「蘇打水」裡洗腳,「汽車和喇叭」、「蘇打水」就十分明顯象徵工業文明的產物,詩筆至此,周遭環境已經充滿了工業社會的「偉大發明」。可見,如果清楚並理解了詩中的比喻和象徵,將會更好地理解《荒原》。

      起來尋找聖杯

如果把《荒原》或者這小節作為敘事詩去欣賞的話,我們會丟失很多珍珠。當然,閱讀的困難吸引我們。不!是語言吸引我們,正像吸引著那些困苦、虛無但堅持尋找意義的歐洲人!詩歌首先是通過語言呈現給我們,我們不可能撇下語言而侈談詩中的精神,而語言正是詩歌偉大精神的顯現。《荒原》的力量,即是語言的力量。

反觀華文新詩,離這語言的力量還很遠。雖然朦朧詩以來的新詩經歷了一場持久的「語言覺醒」,從泛政治化的語言體系中走出來,但不幸地又陷入商業社會的廣告語言和氾濫的語詞中。誰都不會不承認現在是荒涼的文化沙漠時代,比之艾略特那一代的「荒原」更加荒涼,這一點不但從目前知識界的混亂又沉默的精神狀態可以看出,也可以從混亂無序又無底線的社會中看出。如此「荒原」,必呼喚我們,呼喚良心未泯之人起來尋找聖杯,用新的創造、新的詞語,將新的力量帶給這個時代的人們。

 

編者註

1.「能指」與「所指」為語言學和符號學概念,索緒爾在《普通語言學教程》中定義了「能指」和「所指」的概念。例如:「樹」這個字(包括讀音和字形)是「能指」;而樹在人腦中的形象、概念即是「所指」。(維基百科)

2.《荒原》於1922年出版,這部作品被評論界看作是20世紀最有影響力的詩作之一,至今仍被認為是英美現代詩歌的里程碑。(維基百科)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