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再思

◎風使

雨夜驚心

今早醒來已近8時,腰痠背痛,頭昏腦脹,就這麼躺著到9時。窗外陽光明媚,是美好的一天,腦中卻不時有圖像、雜念閃過,好像昨晚的雷電叱吒而過,膽戰心驚的痕跡長久地不肯逝去。

昨晚的暴風雨之前,我正與一位朋友在吃飯喝茶。我們聊著新學期的一些打算,激動地談著如何籌辦一個令人耳目一新的讀書會。9時多,密集的雨點打在鐵棚上劈啪作響,雨水開始滲進涼鞋,地上有很多爬蟲。我們到門口站了半個小時,看著雨中的宿舍、搖擺的大樹,除了幾對情侶淋著雨慢慢走過,體會著浪漫氛圍,多數人還是在雨棚裡、屋簷下躲雨談笑著。

就要10點了,我那位朋友借了同學的傘先走了,而我向來有早睡的習慣,住處又遠,不免心急起來。我打電話給我堂弟,讓他送傘過來。不久,傘來了,終於作別,我淌著大水回家。

也就是20分鐘的路程,這一趟卻感覺特別久。路上的積水深,我走到路邊的高地上,又不免擔心雷雨天在樹下走不安全,但還是硬著頭皮壯著膽走了。開始時慢吞吞地體驗著許久未經歷的雨夜,談不上浪漫,卻有激動的舒適。走到一半時,雷電更大了,我也看到不遠處幾個明亮尖銳的落地雷,緊接著是巨大的轟鳴聲,以及更狂野的大風和大雨。

這還是第一次,我在南方的夜裡,在這般的暴風雨裡,在高聳的芒果樹林下,涉過深水與急流,提心吊膽。風雨越來越大了,很多原本撐傘與我同行的人開始就近躲雨,我一開始還想躲躲,但是已經走了一半路,不如接著走吧!芒果樹掉下很多枝幹,放眼望去,操場裡已經白茫茫一片了,路上積水也深,原本白天裡我滿心熱愛的南方的花草樹木,此時變了一番模樣,猙獰、沉默、黑暗一片,唯一有亮光的不過是濺起的水花,還有搖曳的黃色燈光。

一個突襲的響雷,讓我跳了起來。碰到尖銳的樹枝,我突然清醒。在狂風暴雨中,頭腦不免昏脹,身子搖晃。我想唱詩歌,但是忘詞了!我那麼喜歡唱詩,我有那麼多會背的讚美詩啊!是那首「耶穌我靈好友朋,容我投奔主懷中;洪濤暴雨沖我身,狂風激浪高千尋。當有患難臨頭時,懇求拯救勿延遲,直到風靜浪亦平,助我依舊向前行。」多麼貼切,多麼應景,多麼平安,但是我只記得「直到風靜浪亦平」一句,大聲反覆,夾雜禱告,一路走去。

我此時能呼求誰?這條路上沒有一個人,而四周狂風暴雨,驚天駭浪,排山倒海。我口中呼求,心中卻異常虛空,全然不是禮拜時的平安。我的平安是從人來的。

初信的夜晚

我的少年時期像暗夜裡行駛的汽車與我擦肩而過。我想起了那個夏天,奶奶不在家,十多歲的我獨自一人騎車往一個離家很遠的教會參加福音聚會。信佛的外婆叫人拉住我,我不聽,執意要去。白天是快樂而短暫的,晚上只有我一個人回家。那個夜晚或許有星星,有銀河,地面很亮。我慢慢地騎車穿過樹林。我害怕,我下來推車走,又突然飛奔。我看見星星時感覺高興,但是看到暗暗的前路,又不想繼續朝前走。我用剛學會的名詞跟主耶穌禱告,斷斷續續哼著剛學會的詩歌。終於回到了家,那一晚作噩夢。

那時的我一直想著一個更早之前的晚上,一覺醒來不見爸爸媽媽,我朝著窗戶向外大哭了很久。之後爸媽去外地工作,我追著汽車跑,在新年的夜晚。黑暗的經驗籠罩著我,又安慰著我。

上帝在哪裡?

半年前,與我尊敬的老師交談時,竟然發現我所信仰的信仰,原來弊病百出,其實我不是不知道的,我在讀大學之前認信了非基督教的基督教,我總認為我信的不是基督教,而是非宗教的基督。但是半年前的那個晚上,不多的幾個問題困擾著我,我沒有辦法向任何人求助。這不是一般護教學上能填補的漏洞。不,這不是漏洞,而是深淵。邏輯、閱讀加上體驗,我被說服了。暑假結束回校後的幾天時間,我裡面平靜,慢慢地分析著他人與生活中的幻象。外面卻是沉悶,好像跟什麼人都交談不起來,甚至是學校的友人與教會的弟兄,但我堅持體驗這一種感覺。

在昨晚,我內心深處,在空曠的電閃雷鳴中的大地,感覺到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孤單,一種之前從未經歷過的時間與空間的混亂。沒有了秩序的美,是另一種令人恐懼的美!一路上,我幻想著會突然發生的事,在今早的新聞裡成了事實──當時離我不遠的一座橋,是溝通宿舍與圖書館的必經之路,昨晚雨大,橋下積水很深,很多小車拋錨,後來路燈漏電,有騎機車的同學闖過這灘水時,當場觸電休克,後來據說已經身亡。這幾天,我也一直為一位經歷悲慘的小男孩傷心,追究真相當然必要,及時治療更是應當,但是除了追究與治療,我們還要怎麼做才能挽回這些活潑新鮮的生命呢?

生命,又是生命。我每天都在感知、享受、經歷它,又為它扼腕嘆息。但又無法形容它,摸到它,甚至無法感受到最真實的它。

人生有太多的意外,有些一定是無法避免的。意外,有苦難,也有驚喜。在巨大的難以抵擋的苦難面前,我們什麼都做不了!是的,此時我們已經被剝奪了任何超脫的權利。在苦難的大法官面前,我們被剝奪了任何辯護與控告的權利,我們只能坐著,等待它的判決,這裡面沒有任何道德的考慮、人性的顧慮,宗教不管用了,理想黯淡了,任何在日常生活裡可聊作安慰的人事物都因過於龐大的懼怕而向後退,甚至瞬間消失。這不是一個極大的荒謬嗎?我的上帝呢?祂在哪裡?此時此刻,我就是約伯,在灰塵中靜默。我就是尼采,在虛無中哭泣;我就是每一個有此經歷而不能逃脫的瞽者盲人。此時此刻,我除了任由內心無限地恐懼、悲哀下去,我還能做什麼、想什麼?除非這雙災難之手移到別處,讓我的喪調變成他人的哀歌。

葉阿公

幾週前我又夢到了葉阿公,他是一位住在痲瘋病康復村裡的老人,今年87歲。他因生病而高位截肢,平時只能在地上爬。那天我去,他正在嗆人的白煙裡煮菜。他說的方言我聽不懂,我們就靠寫字交流。他有兩個手指,不能多寫,所以每次有義工來探望,他就寫:「謝謝您,再見。」

那天我們聊了許久,當然大部分時間是看著對方笑笑。他原來的家裡可能有很多官員,但是看著這陰暗潮濕的房間,發臭的衣物,簡陋的傢俱,實在不能想像他的侄子是一位縣裡的局長。他的門框上貼著一副對聯:「要走天堂路,必先進窄門」。人生,這個詞語,尚能給他希望的就是等死。慢慢地,我看見他的死亡靠近,來敲門、寒暄,像他的家人。那位局長終於來看他了,他激動、氣憤、高興、抱怨,用粉筆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寫下幾行字:「謝謝您,再見。」我看得如此清楚,不知道下一次是否還有機會送給他一個梨、兩個雞蛋……

鴻溝與出路

我能為這些人做什麼?我能為同樣處於困境的自己做什麼?這是個問題,是我目前最大的問題。吃喝嫁娶是容易的,是快樂的;而那些困境,如此棘手,又是必須解決的。甚而有時,它就是我的人生。

我難以理解,飽受迫害、歷經困苦的保羅,在緊閉門窗的小樓閣裡如何展卷寫下「耶穌基督的僕人保羅,奉召為使徒,特派傳神的福音」?在我和保羅這個人之間,是不可見的一道鴻溝。但巴特宣告,鴻溝是出路!正如人與上帝。

一道鴻溝,一潭深淵,在我腦後舒展,巨大的黑色,巨大的明亮。我慢慢理解為什麼路德拒絕禱告中所見血淋淋的十字架,為什麼他那麼熱愛隱形的上帝,為什麼他大聲唱詩、大口喝酒。我也正在明白什麼是田立克的「上帝之上的上帝」,什麼是潘霍華的「現代人的上帝」。什麼是向死而生,什麼又是承擔苦難,在苦難中保全生命……。

今早的太陽一如往常,穿過層層綠色的樹林,撒在小黃樓的牆面上顯得格外明亮溫暖。我一如往常,愛南方的藍天白雲。路對面,有人家結婚,許多穿彩色衣服的青年在嬉鬧。我高興,卻無意去看。寫到這裡,我就去洗把臉,開始今天的吃喝拉撒、煩惱快樂。轉過身,我看見人類的一個夜晚,黑色而不朽。

後半夜

她陷進副駕駛座

萎縮如红松鼠

她的鼻子與唇,騰起火焰

手臂像落葉,瀟瀟,龜裂

我與她隔著枯井,沒有泉水,也沒有迴響

譬如在民國九十四年熄滅

 

她緩緩沉入我的眼

在紙巾與心電圖之間,鼻息被拆散

她以夢囈召喚我成為兒子

以尿床、遊樂園、水果罐頭

 

妳離家的頭一晚

我追著麵包車,從童年脫軌

在N城與H城之間

彼此撿拾不可告人的雪花

不可告人的母乳和暖被窝

 

我不再溫順地睡去

即使銀河高高地掉落

帶著酒、魚鱗還有腳氣,游蕩

從商業街到危樓

直到最後一通電話

她跌進黃昏,哐噹、哐噹

燕子打開咳血的天空

 

不必再諱認壞心情

不必再帶走家具、舊棉襖,或廢紙

我對剩餐和鑰匙感到抱歉

這都與她無關

 

這與妳無關。只有消炎藥

白開水,分時段灌進腸胃

要是妳悄悄喊我小名

我就能原諒

過了後半夜,就能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