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我在現場,我做採訪

第12屆巴克禮文字事奉學校

若以「記錄現場」的定義而言,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是記者。每個人生活中有各種現場,怎麼處理現場各種資訊?怎麼化為文字?「我在現場,我做採訪」講師、中正大學傳播系副教授管中祥,不僅是一名記者,也是一個在現場的人,在各大社會運動現場,常可看到他站在指揮車上拿著大聲公嘶吼的身影。且聽管中祥在台灣教會公報社主辦的2017年寫作班的分享。


(本專題相片提供/管中祥、林婉婷)

主講◎管中祥
整理◎張允恩

我們依賴
卻不信賴記者?

記者真的腦殘嗎?

首先我要談談「腦殘記者」。聽過「少時不讀書,長大當記者」?甚至也有人對我說:「你教人當記者,按捏你會卡早死喔。」這個「腦殘」,通常是嘲笑記者在螢光幕前一些沒常識、不專業的表現,不過我們探討一個問題,除了看個人表現,也不能忽略結構性問題。

媒體又稱為「守門人」(Gate Keeper),也就是說,記者在現場採集到的訊息,原本必須經過採訪主任、編輯等層層把關,最後才呈現給閱聽人。但是,當各家媒體開始派出SNG車至各個現場搶即時新聞的同時,這樣的把關機制極即失去作用,記者被迫在現場、直接面對閱聽人,這是很大的挑戰。以「拿溫度計量積雪深度」來說,如果記者手邊沒有其他測量工具,其實不失為一個聰明的應變方法。

身為大眾傳播科系的老師,心裡其實有非常多衝突。課堂上我教學生必須採訪真實的新聞,自由地向大眾報導,在學校學習編採技能、理論知識與社會敏感,走進社會要有勇氣、抗壓、冷靜、熱情、創意,但學生一旦到了業界,卻發現事實可能不是這麼一回事。

從相信到挑戰

我自小生長在黨國文化教育體制下,大部分的認知與資訊都來自當時的電視新聞報導與學校教育,從來沒有懷疑這些資訊的真實與爭議性。人生最大的轉捩點,便是大學落榜,重考那年參加了「喜樂團契」,認識黃肇新老師所講的「解放神學」後,被解放神學思維重重衝擊,我開始思考「基督徒」的意義和行為中間的關聯性。

直到上大學時到台北讀書,參加曠野社舉辦的「二二八平安禮拜」,從周聯華牧師以及翁修恭牧師對二二八受難者家屬的關懷禮拜中聽到安慰人心的講道,認知到這個事件的不同面向,於是自我產生衝擊,對原有的認知產生質疑。

會後,在主辦平安禮拜的陳南州牧師引薦下,開始參與曠野社聚會,更多接觸二二八受難者家屬,也佩服他們願意勇敢站出來,於是我開始參與社會運動。

另一次大衝擊是參與野百合運動,發現親身經歷的事件與播報出來的新聞有巨大差異時,內心曾深信不疑的「事實」開始崩解。也因為親身參與鄭南榕的送葬隊伍,被前來鎮暴的警察用強力水柱強制驅離,他們噴水、我們逃散,接著再次集結繼續走到總統府前,便是親眼見到詹益樺自焚,最後成為一具焦黑的屍體。

各種框架產生報導偏差

時至今日,戒嚴時代早已遠離,言論自由重新受到憲法保障,但威權時期的「審稿機制」依然存在,或許不再是一黨獨大的政治勢力,卻是資本主義下財團的利益勾結,報導視角仍然受到宰制。

多年前震驚全台的千面人下毒事件,犯嫌為向廠商勒索,在蠻牛飲料下毒。《中時晚報》的報導得罪了廠商,統一集團通路將《中時晚報》全數移到最不起眼的報架底層,導致報紙銷量下降,最後《中時晚報》甚至還向統一道歉。也因此,統一集團旗下星巴克、康是美等企業陸續發生的負面新聞,媒體不敢再報導。

報導不真實、採訪不平衡,還有很大原因是各家新聞媒體在各地人力資源分配不足。假如一家電視台只安排一位專任記者在嘉義地區,今天東石和阿里山同時發生事件,兩地相距近百公里,根本不可能馬上趕到現場採訪,所以記者往往必須和其他媒體合作,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在新聞上常看見一個記者手裡抱著許多支麥克風。然而,人不在現場,報導時難免斷章取義,猶如隔空抓藥一樣。

經驗法則及意識型態也會影響媒體人,被經驗或偏見綁架,造成報導不當或是偏頗。

這是資訊時代,人們無法擺脫對資訊採集者、記者的依賴。但媒體追求SNG現場報導、網路媒體直播、24小時在線的同時,可以想見記者從採訪到產出新聞的時間嚴重被壓縮,求證不足,很難扮演好守門人的角色。媒體內部有收視率、效率、經濟效益等考量,外部則受政經勢力施壓、影響,再加上記者本身對個人經驗及意識型態的自覺程度不同,許多人根本渾然不知自己的價值觀有偏差,那麼,新聞如何被信賴?

採訪,是去蕪存菁的過程

一則新聞背後

我們依賴記者,需要記者蒐集新聞資訊,但又不時罵記者腦殘、沒有sense、沒有平衡報導,其實這是忽略新聞報導最後呈現的不只是現場看到的,還受到許多因素影響,包括記者人格、教育、背景、價值觀,甚至是政治、媒體主管、同業、廣告主、訪問對象的身分,在在都影響新聞。

其中嚴重影響新聞的是記者的經驗法則。每一則新聞理當都不一樣,不然何必稱為「新聞」,反稱舊聞就好。但記者的習慣,造成他腦子裡得到的不是新資訊,而是既有認知產生的想像。例如當提到「精神病」時,我們會帶著「他們充滿危險性」的既有認知來報導,「精神病患『又』釀火災」或「遊民造成社區髒亂」這樣的標題本身就有偏見。當新聞當事人是新移民,不論事件經過,便直接連結談及二代教養與學習問題,甚至只是單一個案,卻延伸一系列相關報導,與新聞本身沒有直接關聯性,使新聞不僅沒有還原真相,還造成大眾對某種特定的族群產生偏頗的認知。

事實上,一個人的犯罪行為與動機非常複雜,絕不是記者在現場拍幾張照片、問兩句話就可以釐清。所謂真相,必須經檢調單位調查、醫療人員鑑定、警消人員等詳細調查後,才比較看得到全貌,這些都需要時間。因為資訊爆炸,還沒等到真相,大家急著想要知道結果,媒體想要搶收視率,就必須用具吸引力的聳動標題,也造成對這些族群的傷害。

不同觀點造成不同效應

當我們強調「新移民之子」,可能自認是出於善意或關懷來報導,然而報導不是憐憫的工具、更不是判決,指出問題的同時,卻也簡化了問題,忽略了結構性問題,這樣的報導不自覺地扭曲了真相,讓觀眾的價值判斷隨報導者的角度偏頗地判斷,甚至歧視還渾然不覺。

什麼是意識型態?以孟母三遷為例,對我們來說是一位母親因為愛孩子而一直搬家,可是這故事其實也表現出一種階級歧視,這種價值判斷有意無意之間被表達出來,並且一再傳頌。

我們採訪新聞,就如同買菜與煮菜之間的關係,資訊的處理就如同洗菜、揀菜,是一個去蕪存菁的過程,這樣的過程會因為買菜、煮菜的人不同,而煮成不同菜餚。好比歐洲人與東方人對於內臟的處理就完全不一樣,歐洲人看內臟像是髒髒臭臭的垃圾,可是在東方人眼裡,內臟卻是美食,這就是立場差異。不同組合要素、不同觀點、不同編排,最後重組排列成不同的見解,就會造成不一樣的意義與價值。

例如南鐵東移,採訪者可能有兩種以上的拍攝手法,如果拍攝地點是在一個熱鬧街口,時間是大家急著上班的尖峰時刻,這種報導會讓人覺得:「嗯,果然鐵路就是該東移,不然交通真的是糟透了。」可是如果拍攝地點是在一個陰暗的街邊,一個瘦弱的老人拿著一支旗子寫著「還我民地」,可能又會讓觀眾產生完全不一樣的觀點,反對南鐵東移。報導者的觀點、視角,會在閱聽人心裡產生截然不同的效應。

那麼,今天的新聞報導不就像去買菜時強調高CP值嗎?如同便宜、快速、挑食,就會煮出不營養的餐點,今天的媒體也越來越不營養。事實上,媒體任何報導都是媒體再現的結果,是重新組合過的結果,媒體呈現的訊息,先經過傳播工作者及背後的生產機制有意識或無意識採用某種意識型態,將不同符號以有意義的方式組合起來描繪一個現實,將所謂的事實透過自我的觀點與所看見的面向重新組合後,再呈現於觀眾眼前。不論是文字或是影像,這時編輯者呈現的是內心所理解、所判斷的價值觀,呈現的新聞也不是事件的本身,而是被報導的結果。所以所謂的忠實報導,常常是不忠實的呈現,因為這些都是經過選擇和組合後的結果。學者專家其實只是採訪者利用的道具,被用來為其報導觀點背書的工具。

什麼才是好報導?

如果說一則新聞是經過採訪者選擇、組合,並用自身的價值、目的、背景、經驗再次詮釋,最後呈現的結果。那麼,什麼樣的新聞才能稱為好的新聞呢?至少不是腦殘的。

首先,一個好的報導是讓觀眾能夠從某個點再看深刻一點,不是看見單一事件,而是縱觀到一個更深層的背景,進而了解事件的本身。例如我們看到一個街友的事件,我們不是單就街友或是發生的事件來陳述,而是可以藉由採訪,讓觀眾看見街友背後的社會結構與政策的關聯,並能引發民眾對於事件的關切與社會參與。

台灣的媒體已經失去功能,往往失焦且愚民,不僅為政府護航,也充滿數不清的業配文與置入性行銷,明明是廣告,卻寫得像新聞。這樣的媒體生態讓台灣的民眾對於公眾事務不了解、不關心,當民眾越來越不關心大眾事務,越來越無視社會上真正需要被關心的人,這個國家也就離集權體制不遠了。

另一方面,人們若只想要從媒體得到娛樂價值,越無腦的新聞越多人看,越腦殘的新聞轉發的次數越多,那也難怪媒體一天比一天墮落。這也是為什麼我極力推動「公民行動影音紀錄資料庫」(簡稱「公庫」),希望以影音記錄被主流媒體忽略或扭曲的公民行動,留給陳情者更多時間完整闡述他們行動背後的理念,沒有政經勢力在背後操作而真正呈現觀點較為寬廣的報導。

不論是不是媒體記者,我們每一個人都身處在各種現場,身邊都有許多需要關心的人事物,我們可以更多參與、關心、記錄,以行動彰顯、實踐基督徒本分,更多關懷弱勢,並為他們發聲,邀請社會大眾一起關心他們,尋求社會整體的進步。同時,我們面對政治、經濟、政府等勢力時,也可以監督、批判,以尊重的態度與多元的社會溝通、對話,成為世上的光與鹽,成為實踐基督信仰的表率。

記者小科普

記者這個職業起源於什麼時候呢?最早的記者出現在義大利威尼斯,16世紀的威尼斯是歐洲經濟中心,各國商人、銀行家乃至達官貴人都聚集在這裡進行商業活動。因為需要掌握來自世界各地的消息,有些人便專門採集政治事務、物價行情、船隻抵達起航等消息,或手抄成單卷,或發行成冊,然後公開出售,人們稱為報告記者、手書新聞記者、報紙記者。最早的記者就是以採集和出賣商業資訊維生的人,簡單來說是商業間諜。
今天我們對記者有不一樣的認知,是代替廣大民眾前往事情發生現場採訪,透過文字、影音或網路報導向大眾表達事情真相及意義,達成守望、教育、討論、娛樂等功能,讓讀者接受、了解訊息,並對這些事情產生興趣與關心。

支持公民行動影音紀錄資料庫
公庫成立10年累積拍攝超過3000則影音紀錄,為維持獨立與公共性,2014年成立「台灣公民行動紀錄協會」,透過小額集資維繫運作,邀請您一起支持。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