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希望在世界另一端》 輕重冷暖之間:中東難民在北國芬蘭

《希望在世界另一端》電影海報。

◎徐頌贊

只要提及「難民」二字,我們的心似乎就會緩緩沉下來,比任何國際媒體的突發新聞和尖酸評論提前抵達。

我們聽過太多沉重到無以復加的難民故事,透過國際新聞、網際網路,遠方的戰火在螢光幕裡即時抵達我們眼前。彷彿,如果死傷人數不多到某個數字,爆炸的聲響和人群的求救聲不尖銳到某個音階,國家軍隊和恐怖組織、百姓與百姓之間的對抗、殺戮、仇恨不以血肉橫飛來呈現,就不足以構成某種具政治正確性的難民敘事。

我們知道了太多關於21世紀難民潮沉重的敘事,乃至我們的應對辦法也變得如此沉重──川普要在美墨邊境建造長城,一直延伸入海;德國阿爾特納市因為多接收了100位難民,市長被不滿的市民襲擊。但是當這個承載過多夢魘的黑色字眼,出現在冷寂、整潔的北國芬蘭時,似乎更加顯得「違和」,並且令好心的市民不由得慌張失措。

電影《希望在世界另一端》劇照。

◇◇逃離收容所◇◇

芬蘭導演阿基‧郭利斯馬基(Aki Kaurismäki),訴說另一個版本的難民故事。他曾以「難民三部曲」打動無數挑剔的電影雜誌、電影節評委和觀眾,而這次,他打算講一位敘利亞青年逃難到北歐的故事。

《希望在世界另一端》(The Other Side of Hope)整部影片幾乎籠罩在北歐的獨特氛圍下,連細節都是如此北歐──糟糕的壞天氣(已是東方人的刻板印象)、陰沉的森林(不知下一刻是否會有灰熊跑出)、每天只供應一兩道菜的餐館(沒錯,就是鮪魚和馬鈴薯)、巷弄裡披頭散髮的民謠歌手(唱著淡淡的憂傷情歌)、不愛開口的芬蘭百姓(經常是晃過一個眼神即能達意)。甚至,作為電影的關鍵人物之一,搭救主角哈德勒的老闆,也變賣了服裝店,離開了妻子,前往賭場,然後攜款──去接手那家瀕臨倒閉的無聊餐館。喔,多麼無趣的國度和生活!

最要命的是,即使電視台反覆播放敘利亞北部城市的爆炸畫面,芬蘭移民審核官依然可以不為所動、面無表情地唸出官方文件:「鑒於哈德勒故鄉的戰事尚未嚴重到威脅人民基本生活,你未能符合申請庇護的條件,明天一早必須離境。而且,無權上訴。」

可是,哈德勒失蹤的妹妹還沒有音訊,他在世上只剩下這個親人了,他必須「自救」!隔天一早,他整理好行裝,不是坐上警車,等著被遣送回敘利亞,而是逃亡!好在有收容所一位女護理師的幫忙,哈德勒砸破了門窗、翻過了圍墻,成功脫離了收容所。

電影《希望在世界另一端》劇照。

◇◇走入民間溫情◇◇

收容所,是另一個關鍵的現代隱喻。在北歐國家,「難民營」不再是髒亂的貧民窟,而是城市裡一幢現代化大樓。在裡面,警察、看護、吃穿住行一應俱全,當然整體色彩依舊是冷冰冰的──這與難民原鄉中東的炎熱酷暑恰恰成強烈對比。許多難民在這裡等候獲得庇護,有些已經住了一年多,還是沒辦法離開這座大樓。誰知道呢,上帝是在開玩笑吧,他們何其有幸,離開了血肉橫飛的原鄉戰區,卻被困在這個沒有戰爭、現代、如夢中天堂一般國家的收容所裡。

然而,哈德勒逃走了。伴隨著他這場意外的逃亡之旅,芬蘭的其他面目也開始一一顯露出來,收容所的女護理師好心幫忙哈德勒躲開警察;街頭的流浪漢們及時趕走了欺負哈德勒的極端組織;好心的老闆收留了哈德勒,給他一份工作和住處,還幫忙營救他妹妹;就連那隻流浪狗也愛上──撲上受傷的哈德勒的懷抱。就是這些不經意的細節,教導我們另一個版本的難民故事──芬蘭人接納了他,以一種來自民間的智慧和溫情,來自人性深處的愛,而不是國家官僚制度裡的無情。

同時,這個北歐國家也被托出了心事,老闆厭倦了婚姻和家庭,離開妻子,然後清空了商店,帶著一筆錢去豪賭,把贏來的賭資,換購一家即將倒閉的餐廳。在這些人生換軌中,他也在尋找希望。「是的,」他對老員工們淡淡地說:「我沒有朋友。」這位沒有朋友的老先生,在這家凋敝的餐廳裡,在與一位異國難民的相遇中,開始體驗到新的希望,有趣的老員工、可愛的流浪狗,當然,還有哈德勒的加入。他們在這家餐廳裡開始新的生活,比如,嘗試將只有鮪魚和馬鈴薯的餐點換成日本壽司。當然,他們失敗了。但是,現在失敗已經不再是無聊中產生的底色,失敗通往溫暖、希望和慶祝。

電影《希望在世界另一端》劇照。

◇◇充滿希望的「輕」觀看◇◇

這就是可敬的芬蘭導演為我們講述的難民故事。他沒有繼續那種已然異化為某種意識形態的難民敘事之「重」,而是以難民敘事之「輕」,來呈現難民另一個被忽視的日常世界。這部影片,全然沒有難民題材電影模式化的沉重,反倒充滿了芬蘭人那冷冷的幽默,一如北歐山地裡難得的好天氣。

「輕」,是一種觀看世界乃至體驗世界的方式;這種「輕」,鮮明地表現於哈德勒的言行舉止。這位不苟言笑的敘利亞男子,失去了未婚妻和父母,即使被人捅了刀子,也要堅持到隔天早上,親自送妹妹去辦理庇護手續。鏡頭一轉,他坐在草地上,傷口敞開,微風輕拂,小狗爬了上來,他微笑。

沉重曾使我們更加慌亂、失迷,手足無措,甚至絕望等死;而輕盈,使我們微笑、幽默,充滿希望,進而嘗試改變的可能。是的,希望!是這部影片的名字,是不沉重的,只有絕望才是沉重的。正是希望,讓哈德勒不管怎麼不可能,也堅持並堅信能夠在茫茫人海裡找到妹妹。

希望何在?這部影片彷彿告訴人們,所有人都處於災難之中,這並不分戰爭國家抑或和平國家,只有互相關心、友善互助,才能離開心靈的冷漠,體會希望。希望,就在你走出自我、抵達他者的那一刻迸發。當中東難民和北歐市民,都在日常生活裡,重新體會作為人的輕盈和溫暖,或許正是人性更深的療癒。

※本版圖片取自《希望在世界另一端》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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