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華的雙重哀歌--女性主義的戲謔與存在主義的解構

電影《霸王別姬》劇照。

◎Coh-Tsae Zhiu

另一個李碧華

香港作家李碧華之所以進入公眾視野,一個重要原因便是許多著名導演將其作品改編成劇本與電影,並屢次摘下國際大獎,如《霸王別姬》、《胭脂扣》、《青蛇》、《秦俑》、《誘僧》等,不勝枚舉。她尤其擅長描繪帶有血腥味的愛恨情仇,將古今頗具爭議的女性如虞姬、青蛇、潘金蓮等傳奇故事進行解構、重組、新編,創作出一個個顛覆傳統的故事,及一個個集傳統和後現代反叛精神於一身的人物形象。

如果說魯迅的《故事新編》使傳統的道德聖人重新沾上了人情味,變身為革命先驅,那麼李碧華便是重新解放傳統封建社會壓抑的人性,她以極具個人特色的風格重新解讀了許多著名的女性,寫出譬如青蛇情欲纏身,愛上許仙、潘金蓮和她遇上的三個男人的愛恨情仇……如此種種,足以看出李碧華創作的叛逆,正如有評論把她譽為「新女性主義」的代表作家。

評論界分析李碧華著名長篇作品的文本已經十分豐富,但是目前對她的非長篇作品──散文和短篇小說等尚缺注意。李碧華確實是以長篇見長,幾部長篇也寫得十分用心用力,而她的散文和短篇小說確實可能只是發表在報刊專欄的業餘產物。

然而,我仍十分不認同李碧華的非長篇作品是瑣碎無用、純供消遣的「文字垃圾」。我以為一個作家的豐富已決定她的文本類型與寫作精神的豐富,作家的進步其實是作家本身、讀者和評論界三方共同努力的結果。評論界忽略甚至歧視作家在某種文本類型上的創作,註定也在某種文本上扼殺作家,這誰都不樂見。所以,我試圖在李碧華的短篇和散文這些零碎的文字中,發掘她創作的系統和主題。

在我的閱讀範圍內,通過整合李碧華散文和短篇小說,發現李碧華在非長篇領域的創作其實十分讓人驚喜,她的創作思想除了新女性主義的言情和叛逆之外,更有存在主義哲學的影響。她的小說正如林愛民指出:「具有比一般純言情小說更深廣的社會歷史內容,在哲學、美學、歷史、文化等層面都超越了一般的言情小說。」下面,我就從新女性主義、存在主義兩個方面分析李碧華的散文和短篇小說,以期達到另一種解讀李碧華的可能性。

1980年代異化的香港

20世紀80年代的香港有其特殊的社會背景,當中國剛剛從文革的惡夢中驚醒,苟延殘喘的作家還在未癒合的「傷痕」中勾勒小說和報導文學,中國社會也才從「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封建狀態轉入「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全球化價值。此時的香港,卻在老牌資本主義英國寬鬆的殖民統治下,藉著第三次科技革命的潮流,迎來了經濟社會的高速發展,被譽為「亞洲四小龍」之一。

不成熟的資本主義經濟高速發展,必然帶來畸形的社會發展和變異的生活,馬克思一直警惕的人和社會的「異化」,在此時的香港極大地彰顯出來。不斷上升的犯罪率、日益壯大的黑社會勢力、冷漠的人情、失序的城市、腐敗低效的政府、解體的家庭和婚姻等,無一不是經濟社會的異化所帶來人的異化。

而李碧華正以其作家的敏感度戳中了要害,並將此放大檢視,讓人體認怵目驚心的社會現實。當然傳媒尤其是,報紙雜誌的繁榮帶來專欄作家的出現和發展也是原因之一,因為李碧華也是專欄作家代表之一。再來就是讀者的趣味,香港高度發達的市民群體讓人稱道,但是這個群體津津樂道的文學卻充斥凶殺、陰謀、武俠、言情等,市民讀者群的偏好和追求,使得大批作家的寫作方向越走越近,李碧華也未能「倖免」。值得慶幸的是,李碧華並未停留在取悅市民讀者趣味的膚淺層次,而是在歷史、文化、哲學等層面挖掘得更深。

俏皮佻達的副刊文學

李碧華的散文和短篇小說大多刊載在報刊專欄,如前所述,很多人因為專欄的品質問題而放鬆甚至放棄對她專欄作品的研究。誠然,李碧華很多短篇作品確實存在迎合讀者、賣弄文字和寫字賺錢之嫌,比如我多次閱讀李碧華的作品後,便對她的〈隔世通緝馬英九〉中把馬英九比作1300年前的唐三藏、女巫隔世尋找馬英九等故事情節心生反感。而她的〈肉海肥娃潛水手冊〉、〈男人「退貨」的理由〉、〈101令普通女人心動的男人〉等標題的文章更讓人厭煩。然而,雖然這些文字是她用以取悅都市白領為主的專欄受眾,無聊賣弄小聰明,說幾句俏皮話,仍有其價值。整合這些專欄的零碎文字,我們可以發現李碧華從始至終的創作思想和文學精神,就是「女性主義」和「存在主義」的雙重哀歌。

女性主義的戲謔法

如前所述,李碧華的散文十分透徹地體現她的女性主義思想,短篇小說則體現她的存在主義立場。她的散文和短篇都淋漓盡致地展現了無可避免的死亡與宿命,以獨特的黑暗視覺和死亡氣息描繪20世紀80年代香港社會的憂傷與陰暗。兩者體現出濃重的悲劇美、罪惡美,有深厚寬廣社會歷史的土壤氣息,這些可貴之處隱祕地藏在她的散文和短篇小說。

在現代化的語境中,顛覆人類幾千年來給事物命定的內涵,不但如海子所說「把諸神送進了黃昏」,更是把人類也送進了無底洞。在一個無中心、無極點、無秩序的後現代環境下,所有價值和既定的含義都被懷疑、改寫,甚至後現代主義本身就是反價值的。

李碧華散文的後現代氣質尤其明顯,她的散文集《女巫詞典》反映她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也體現她的寫作主題和精神內涵。所謂詞典者,釋義也。一本詞典建構了我們對世間萬物的解釋和說明。解釋權從來都是屬於人類,創世記說:「耶和華神把祂用土所造的野地各樣走獸,和空中各樣飛鳥,都帶到那人面前,看他叫什麼;那人怎樣叫各樣的活物,那就是它的名。」神給了亞當以萬物命名的權力,但是如何解釋事物更是核心的所在。

李碧華的《女巫詞典》是對香港社會人際情感的重新發現。雖然視野較小,也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辭典小說,只是整理李碧華發表在報刊專欄的零碎文字,但是這些她從個人角度重新解讀的生活中的既定名詞,也令人讀了難掩激動。

在《女巫詞典》裡,李碧華從「女巫詞典」、「女巫冷眼看男人」、「女巫鞭策女同胞」、「女巫愛恨聰明丸」四個部分重新解釋那些被男權社會定義的名詞,調侃男性社會上自總統(如馬英九)下至江湖(如梁山好漢)所有男人,還用一系列生活中的比喻鞭策女性自強,並把女性所有在男性眼中看來頗不以為然的生活習慣和情感思維方式逐次正名。

在「女巫詞典」這部分裡,李碧華窮盡想像,挖掘那些既定名詞的生活意義和女性想像。比如什麼是「胸襟」?李碧華答曰:「不能賣錢的豪乳」。什麼是「敢言」?李碧華答曰:「對『排泄』十分迫切」。什麼是「情人節」?李碧華說這是「用花來做身分證的庸俗紀念日」。

李碧華甚至自己創造了新字,那些根本無法輸入的文字,完全是李碧華自娛自樂的玩物,正如她說:「以上全屬音義不詳而編纂者不忍捨棄以示個人涵養深不可測之字。各位可盡情欣賞其令人驚嘆之離奇結構,及美學成就。」李碧華為什麼要重新定義這些辭彙並且創造新詞而「洋洋得意」呢?殊不知中國的字詞在傳說中就是倉頡所造,而字詞在千百年歷史中的定義也是被男性道德家定義,這一切都與女性無關。李碧華在重新發掘字詞的另一層含義,無非就是在為女性的世界添加新的意義。

在這位女巫的眼中,梁山好漢也被趕下了傳統敬拜的舞台。作者在〈水滸英雄性冷感〉中,令女巫如此說:「這批男人,年輕力壯者有之,勇智雙全者有之,身手矯捷者有之,老謀深算者有之,紛紛上山落草,純男班,窩在一處臭味相投。成甕吃酒,大塊吃肉,論秤分金銀,異樣穿綢錦,『熱血賣與積貨』的,快活至極。對女人不以為然,打之罵之避之趕之殺之,就是永不愛之。」如此幾句,全然顛覆傳統,唏噓有之,喟嘆有之,當然敬佩這女子勇氣者亦有之。

這些觀點在很多人,尤其是男性看來可能頗不以為然,但是可以想見李碧華是站在純女性的立場去看這場「水滸鬧劇」,在她眼中,義氣、家國、造反、替天行道這些由雄性激素構成的辭彙可能如煙如影、如夢如幻。李碧華的《女巫詞典》看上去俏皮幽默,但隱性昭示了女性應該有自己定義世界萬物的權力。

引起療傷的注意

李碧華幾部短篇小說集《流星雨解毒片》、《櫻桃青衣》、《貓柳春眠》、《新歡》等,都是很好的研究素材,我選取《李碧華短篇小說集》其中一篇〈算賬〉詳細分析。

李碧華的經典短篇〈算賬〉展現了大千世界裡跨越陰陽兩界的愛情、人情的悲劇和存在主義式的自由。YOYO「不是不知道同校比她高班的安仔喜歡她。──給他最大的獎賞是讓他隔著胸圍和內褲,撫摸了全身,她喜歡聽到他急促而自制的混濁呼吸。」YOYO必須控制住安仔,把安仔作為自己的控制物才能獲得自由。因為由存在主義看來,人是有選擇的自由的,即使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而人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自由不斷地通過控制他人才能維持自己的自由。安仔卻在戀情告吹時選擇跳樓自殺,前面一次次的選擇最終註定安仔走到了這一步。沙特(Jean-Paul Sartre)清楚地說過「存在先於本質」,人的生活、命運、性格都是通過人每一步自由選擇產生的,即所謂「人如何存在是人自己選擇的結果」。沙特還有一句名言「他人即地獄」,便是描述這種緊張的現代人際關係。

沙特曾在《間隔》(Huis Clo)裡描繪了一位心理陰暗卑劣、貪生怕死的人──加爾森,通過在「地獄」裡的不斷尋求,終於發現自己和他人不可調和的矛盾,發現了「他人即地獄」。同樣,當安仔對愛情有所醒悟,想回到軀體重新生活時,之前出現的老婆婆卻在病房門口阻止安仔回去。因為安仔跳樓時無意砸死了這位阿婆,阿婆的冤魂現在來算賬了。阿婆可以通過控制安仔而獲得自由,讓自己得以安慰,這就是無可調和的存在主義哲學。李碧華在〈算賬〉裡生動地演繹出一支飄蕩在異化社會裡的存在主義哀歌。李碧華的其他小說,都可以通過上述「法則」去研究,也都能夠發掘出其隱藏的存在主義哲學內涵。

如前所述,在上個世紀80年代的香港,正是經濟高速發展而社會道德沉淪的時期,兩者的悖逆使香港社會表現出一個異化社會的樣式,這引起很多香港作家「療傷」的注意。而李碧華的創作相較於其他作家更注重對社會的關注,因此她的短篇小說裡蘊含存在主義哲學的內涵也就不足為奇了。

解構之後會如何?

李碧華幾部奠定聲名的長篇,如《胭脂扣》、《秦俑》、《霸王別姬》等確實精采,她的散文和短篇小說也不乏令人讚嘆之處,但李碧華的短處也在散文和短篇裡暴露無遺。這些散文和小說大多為專欄而作,取悅讀者、產量大而不精、套路重複、不如長篇構造精細,都使讀者對她的散文和短篇產生審美疲勞。但願正如李碧華所說:「作品雖屢獲國際獎項,卻如已潑出的水,只希望好的作品仍未寫就。」

女性主義站在女性的立場,從女性出發,回歸到女性,一切都是女性的眼光看世界。存在主義又為現實社會裡虛假的「溫暖、光明、美好」這些主流辭彙進行批判和解構,並號召人們面對現實,不相信任何傳統和信念,自己對自己負責。李碧華作品明確流露和隱性傳達的都不可避免會和男性的傳統產生矛盾,而男性傳統正是千百年來社會的正統,無論是道德上還是生活倫理中。李碧華散文中無法掩蓋的「尖銳透徹」的文風,正如評論家所說「有點火有點邪有點壞」,或許可以補足男性世界裡嚴肅的「仁義道德」。

雖然這和強大而不可逆的傳統產生對抗性矛盾,但是這也為我們提供另一種想像世界的眼光和途徑。畢竟,一個文明人應當如此,無論男性還是女性,無論主流還是支流。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