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瑞隆

2017年9月24日是我在台北東門教會最後一次講道。三年前受邀回來這裡牧會,轉眼就過去了。三年很短,能做的事也有限,只能挑重點做,是否完美就不用詳細追究了,但希望沒有對不起上帝的地方。

有人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我只知道生活、工作都是實在的,不像演戲。戲劇雖然部分反映了人生,有些卻非人生實況。但若一定要用演戲來描繪人生也未嘗不可,只是必須知道這齣戲只能演一場,沒有第二場,人生或生命之戲沒有重新上演的機會;而且觀眾是特殊的,戲是「給世界、天使和眾人觀看。」(哥林多前書4章9節)

       燈光與戲台

這世界有些人例如歌星、明星,需要光鮮亮麗的燈光或戲台,以觀眾的喝采和掌聲肯定自己生命的價值;有些人例如名嘴、無恥的政客、或造謠者需要藉著謾罵、攻擊或詛咒別人來肯定自己生命的價值;有些人則例如政治人物、富豪搶權位、財富來襯托自己的價值,好像自己本身是沒有價值的。但也有人體悟到生命本身就是一種價值,是上帝所賜,盡本分默默做該做的事,不求聞達顯赫,只是像點燃的蠟燭一般慢慢地把生命燒盡為止。

其實,傳道人是沒有戲台的,許多傳道人不習慣戲台生活,常常是被上帝推上個人並不喜歡的戲台。即使演技生疏、拙劣、粗糙,一旦站上戲台,就要硬著頭皮演出。有趣的是,台上的人通常是流動的,只有台下的人才可能擁有戲台下的一席之地。俗語說:「戲棚下,站久的人的」,卻沒有人說:「戲台上,演久的人的」。戲台通常是老闆的,台上表演的人不論時間長短,總是流動的。正如保羅描述自己的生命歷程好像演一台戲,演給世界、天使和眾人看,他的傳道生涯一直都是四處流動的,沒有一座戲台是他擁有的。

       台上的演戲者

若有所謂「一齣戲」,保羅認為別人應該把他和他的同工看作是「基督的執事……上帝的奧祕的管家」,這是他們被分配扮演的角色。「執事」是做事或做工的人,是受差遣的人,必須聽命,且向基督、上帝負責。他們不是自己的主人,只是「管家」而已,「所求於管家的,是要他忠心。」在人生戲台上,有人一生扮演管家,傳道人就是其一。他們的主人不以形體出現,所以沒有人見過主人。其他人想知道主人如何,可能必須透過管家的表現。管家總是揹著替主人作見證的十字架,而被指定扮演管家的人最重要是忠心於受託付的事務,只有忠心,沒有其他。

除了管家身分外,保羅也深深體會自己在上帝國裡的地位渺小。他說:其實「上帝把我們作使徒的明顯地列在末後,好像定死罪的囚犯,因為我們成了一台戲,給世界、天使和眾人觀看。」「末後」指最微小的,無足輕重的,即使表面上在人的眼中「使徒」好像是受尊重的。但保羅並非抱怨自己身分低下,只是知道自己沒有什麼可以誇口的:「我們為基督的緣故成為愚拙的;你們在基督裡倒是聰明的。我們軟弱,你們倒強壯;你們有榮耀,我們倒被藐視。」這或許也是「成為別人祝福」的一種註解。

台上的演戲者只能被台下的看戲人評斷,沒有自我標榜、吹噓和宣揚自己的機會,這可能是演戲者最需要勇氣面對與認分的所在。演戲者要為自己的演出負責,看戲人即使不了解戲的內容、意義和編排,卻可以像審判官那樣指指點點、評斷,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面對看戲人的評斷,保羅說:「我被你們評斷,或被別人評斷,我都以為是極小的事;連我自己也不評斷自己。」有些人很在意別人的評斷,並因此也照著別人的評斷來評斷自己,所以工作、生活變得很辛苦。保羅對別人的評斷不以為意,也不評斷自己,這是一種智慧對待自己的方法,也是生命可以輕鬆之道。

不過,這不是說演戲者不能被評斷;只是,能夠評斷演戲者的是上帝,而不是他人。演戲者因人性的軟弱難免犯錯,在上帝眼中也是應該自我省察的罪人,還是和眾人一樣必須受審判,所以無法替自己辯白:「雖然我不覺得自己有錯,卻也不能因此判為無罪;審斷我的是主。」從上帝用人的歷史看,被呼召成為僕人或管家的幾乎都是「愚拙的」,常招來嚴厲的評斷。難怪保羅發出沉痛的感嘆:「直到如今,人還把我們看作世上的汙穢,萬物中的渣滓。」

       受差遣的僕人

然則,保羅確實也無法避免被評斷的困擾,這困擾是把他拿來和亞波羅比較。亞波羅是初代教會一位口才很好且帶有領袖氣質的傳道人,而保羅卻被看作是「軟弱無能,言語粗俗」。兩相比較,保羅顯然易受攻擊。但保羅清楚自己與眾不同的地方:身上所有的都從上帝那裡領受而來:「使你與人不同的是誰呢?你所有的有哪一個不是領受的呢?若是領受的,為何自誇,彷彿不是領受的呢?」他質問哥林多教會信徒,也自我反省。

初代教會的基督徒絕大多數是第一代信徒,外邦教會的情形更是如此。他們雖然追求基督信仰,難免還保留俗世的價值觀和習性:以自我為中心、為自己爭利、看人重視外表、對所聽的「道」一知半解,卻喜歡按著自己的了解教訓別人。其實,這一切並非古代教會特有的現象,現代教會仍然可以發現。面對這樣的情況,保羅心生感嘆,語帶責難地說:「你們已經飽足了!已經豐富了!用不著我們,自己就作王了!我願意你們果真作王,讓我們也可以與你們一同作王!」保羅的感嘆和責難意味著傳道人還是排在信徒的後面,信徒若獲得榮耀,傳道人才能分享一點榮耀,如果因為行為偏差而使信仰、基督受羞辱,最大負責人便是傳道人。所以,傳道人的心靈其實是辛苦的。

上帝的管家只能是受差遣的「僕人」,這是大多數歷代傳道人對自己的認定。不過隨著時代變遷,「僕人」的觀念可能會越來越薄弱。今日有些教會主張隨著時代潮流走,否則將萎縮、被淘汰。因此也有不少年輕傳道者喜歡被看作「專業人士」,而不是上帝的「僕人」。專業人士需要知識和技術,並以之為重,僕人則需要忠心和誠心。有些年輕牧者問我牧會有何「術」或「方法」,我的標準答案是「沒有」,唯「用心」而已!保羅知道對上帝交託的事工要「忠心」、「誠心」,對人需要「關心」、「愛心」,以及「同理心」,對事則需要「細心」、「專心」等。若是無「心」而只剩下「術」,這是對牧會這一種使命最嚴重的錯誤認知。

       演什麼要像什麼

傳道人是受召的,應以基督、上帝的心為心,而非以自我為中心,但這也是最困難的事。許多前輩牧者身上擁有古典意義的「使命感」,這是我深知應該學習的榜樣。使命感是對上帝所交託之任務的「責任感」,是無可推託的。耶穌是一位有著十分強烈使命感、專心宣揚上帝國福音的傳道者,是「赴湯蹈火、在所不惜」者的典範,一般傳道人難以跟得上,但至少「責任感」應該可以學習。

以前在聖經學院教書時,我常常提醒學生「傳道人」不是職業,因為沒有前途。「傳道」是一項使命或責任,可能很少有人主動表達有意願承擔。所以多半是上帝自己呼召、自己揀選。有趣的是,舊約時代的先知受召時,幾乎都在第一時間向上帝說「No!」可是上帝偏偏召喚這些人擔負困難的使命,為什麼?我想只有一個理由,就是要彰顯上帝的權能和榮耀。其實,這也是上帝揀選祂的僕人的原則。自知無能者才知道自己的有限,也才能順服上帝的帶領。而順服的意義便是生命以基督、上帝為中心。

以基督、上帝為中心的人生,就是讓觀眾看你是否在生活中演出上帝的道理,以及是否演出上帝、基督對世人的愛。你不是演自己,而是將上帝的特質演出來。換言之,上帝、基督之僕人的表演就是「見證」,特別是生命的見證。其實,舞台上的演員都必須揣摩如何將扮演的角色演出來。他不能只演自己,而必須演出角色的真相,演什麼就要像什麼!僕人唯有「無我」,才能忠實地演出主人期待的角色,上帝的僕人唯有以上帝、基督為中心,才能演出上帝的道和愛來。

保羅的人生,未受召前是聰明、有企圖心和前途明亮的,但與基督會遇後,他成了以基督為中心的人,順服在上帝的權柄下。因此不僅自覺沒什麼,甚至常常覺得欠了別人「福音的債」(羅馬書1章14節)。他不畏懼受苦,勇敢面對各種危險而四處奔波傳福音,不是因為別人提醒,而是體悟上帝的選召而來。保羅的體悟可以成為每位平信徒的學習榜樣。在各行各業中都是某一類型的宣教師或傳道人,透過生活、工作、生命態度向世人做基督門徒的見證。所以,其實我們都在演一台戲,給世界、天使和眾人觀看,甚至給自己看。

「演給自己看」就是自我反省。每一位演員在上台演戲前,總是有很多準備工作,例如熟習劇本、揣摩角色、對著鏡子試演一番等。他必須對自己所演的角色認真、負責,「用心」演好自己擔任的角色。上帝僕人的角色便是忠實、順服地宣揚上帝在基督裡的拯救恩典,且以實際行動展現基督的愛,藉著服事人而實踐服事上帝的信仰。這,也就是管家僕人的見證。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