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晨星

我的愛人,給妳的信是如此地簡短,因我總是向妳隱瞞我心中的苦楚。在進入預苦期後,我時常默想到基督是我們至深的安慰。但在那些無言無語的日子裡,我的心卻始終不肯受安慰。

盛夏,我在機場轉飛異國他鄉的那個清晨,夜雨恰好過去,我凝視著玻璃牆外本想晨禱,卻失神愣坐在椅上。我想起了我的外祖母,她曾是那樣堅忍的人,但我去醫院看她時,她罹患癌症在病床上,拉著我,輕聲地向我詢問:「為什麼我這麼苦?」

外祖母是我們家族的安慰,她總在天濛濛亮時,就起來為她的每一個孩子禱告;又擔心上了年紀容易瞌睡,就早早地用過晚餐,趁著天未暗,開始晚禱。那一刻,她像是被遺棄的孤兒,無助地望著這個世界,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被遺棄的孤兒

我再次想到外祖母時,是在飛機離開地面後。我將自己的臉面藏在帽子與外衣裡,本想休憩片刻,卻因氣壓驟變的緣故,整張臉就像被針扎、被撕裂般疼痛。5個小時,1萬8000秒的煎熬,我面目扭曲,疼到淚水與汗水浸透了帽簷,但無人知道。

我想不明白,有什麼理由來解釋自己能夠置身在飛往熱帶小國的歡聲笑語中,「為什麼是我?」我清楚感受到有一種苦楚遠勝於肉體的苦楚。外祖母的苦,是否也是如此感受,亦即是否有人知道我們在這裡受苦?是否有人關心在意我們所受的苦?是否有人能夠感受我們所受的苦?

在進入預苦期之前,我的生命經歷了漫長的7個月,我陷入深深的憂鬱症中。我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生命裡充滿了憤怒與不滿,直到我的輔導琳達問我:「在你心中,祂是怎樣的一位神?」我才明白自己憤怒的源頭是上帝,我覺得祂是在遠處、冷眼旁觀的神。我認為自己的生命似乎一直在受苦,就像失敗的拳擊手一次次倒在絕望中呼求,卻毫無回應。等到所有的苦都熬過了,人們說該感謝時,我卻只感覺自己被徹底遺棄,就像一個孤兒,無助地望著這個世界。

   被剪除的苦痛

我的愛人,妳是否能體會到那種似乎被上帝徹底遺棄的感覺?司布真稱那種煎熬只比地獄略遜一籌,人可以承受身體流血,甚至心靈受傷,但遭神遺棄的意識,是超乎想像地難以忍受,只要半個小時,就能感受無心的煎熬與折磨。

但當我像孤兒一樣,哭喊:「我的神啊,我被遺棄了!」我才感受到主被遺棄的痛苦,那種難以忍受的煎熬、折磨、絕望、無助。我才明白主在十字架上那句「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馬太福音27章46節)那是以馬內利孤兒的哭聲,如白朗寧夫人(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在〈考柏的墳墓〉(Cowper’s Grave)所寫:

以馬內利孤兒的哭聲撼動了神的宇宙;

爆發成一句沒有回聲的:「我的神啊!我被遺棄了!」

當各各他的黑暗籠罩著十字架上的以馬內利孤兒時,祂所經歷的第一層痛苦是:被祂所愛的人完全棄絕、否定、辱罵、踐踏直至被釘死在十字架上;而更深層的痛苦是,基督在十字架上被上帝完全棄絕。那被棄絕的痛苦,就如同被丟入地獄中,遠遠超乎肉身的死亡,是真實的終極死亡。

世人的罪都落在主的身上,因此祂完完全全被棄絕,完完全全被剪除。神學家巴克爾(Frank Bakker)說:「祂不但失去了祂所有的恩賜,祂也失去了賜恩的父。但祂沒有為自己的光景哭喊,祂只為遭到神遺棄而哭喊。基督向神呼叫,但神沒有對祂施予任何憐憫;祂必須承擔神的咒詛;祂沒有任何特權。」這是十字架至深的痛苦所在。

   遇見受苦的基督

我的愛人,我不知道基督的十字架對於妳意味著什麼?基督是用一生的順服走向十字架,代替人死在十字架上,死在父神的棄絕中。保羅說:「祂是愛我,為我捨己。」(加拉太書2章20節)所以,我豈能再說祂只是冷眼看著我?

妳知道的,在我的生命裡並沒有什麼奧祕神蹟,該受苦時,就老老實實地受著。到這幾年,我才逐漸明白,受苦只是生活的表象,生活的實質是要遇見那位受苦的基督。

因此,我的愛人,無論妳在何處受苦,基督永遠是我們至深的安慰,因為祂與我們一起受苦,祂承受至深的痛苦,是要叫我們不再承受那超乎肉體、與神隔絕的、永死的痛苦。祂用自己累累的傷痕來醫治我們,正如英國詩人施禮透(Edward Shillito)在詩歌〈傷痕累累的耶穌〉(Jesus of the Scars)中所寫:

其餘神靈皆是健碩,但祢是虛弱的;

他們乘駿騎,但祢向著寶座跌撞前去;

唯獨上帝的傷口,能對我們的傷口言說;

也沒有一個神靈傷口重重,唯獨有祢。

這就是我們至深的安慰。

寫於預苦期第二主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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