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無遮欄】無頭的佛像

林益仁(台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研究所所長)

3月初某個清晨,我們一行人到達Boroburdur(婆羅浮屠)的入口,這是印尼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指定的世界級古蹟。西元9世紀建造的佛塔,因火山爆發而隱沒在熱帶雨林中,直到19世紀才又被人發現。我們拿著手電筒一階階往上爬,俗語說:「救人一命,勝造七層浮屠。」如今才真正感受到,什麼是浮屠?一層一層往上,我們才能在高層望見期待中的日出。

在黑暗中等待,約莫是4點半的時刻,浮屠四周的穆斯林村落就傳出此起彼落的禱告聲,這些禱告聲透過擴音器的放送,構成一股奇特的聲景。似乎,這些綿密的禱聲在企圖穿透與包圍一個異教的神聖建築,聲浪包圍讓它無所遁逃。伊斯蘭與佛教代表著世界兩大不同宗教系統,因為媒體的關係,伊斯蘭給人不夠寬容的刻板印象。所以身處的佛塔之中,聽到這些像是魔音一般的禱聲,令人很不舒服。同時,心中也在抱怨,禱告為何一定要用擴音器呢?

這波禱告的聲浪,維持了大概幾十分鐘,就逐漸退去。我於是在佛塔四周緩慢遊走,微弱的天光乍現,讓我有機會完整地看到這個深埋在叢林雲霧中的巨型建築,它就安靜在大地之上與自然之中,莊嚴肅穆,似乎不為外界所動。幾十分鐘的穆斯林禱聲、日復一日重複的禱聲、遊客的喧囂,算起來只是巨大時空中的一小段插曲。甚至,比起埋沒在熱帶雨林中的千年歲月,更算不上什麼。

想到這裡,我的心境反而轉而平靜,體會到某種共存的和諧,或許自然的叢林、火山、禱文以及浮屠都不過是指向神聖的途徑,他們是不同人群識別神聖的記號,以及追求超越與靈性的途徑,理應彼此尊重。
禱聲與浮屠讓我想到有一年在不丹的國際民族生物學會,台灣原住民與其他國的耆老一起被邀請到台前為大會祈福。在佛教昌明的不丹河谷,不同文化的禱詞共構成人類寬容的景象,那幅景象令我回想至今。

日出,天亮之後,我的視野更加遼闊清楚了。在環繞各層浮屠的觀看中,發現許多顯然是遭破壞的佛像,原因並不單一,此時我的浪漫心態,又被重重地打擊下去。心想,為何古蹟修復要留下如此醜陋的人為證據與痕跡呢?但當我看到角落邊那個無頭的佛像安靜地面向前方的大山與叢林時,一股安穩的心境再次油然而生。

奇妙地,這些經驗讓我想到上帝在旋風中出現在約伯面前,說:「我立大地根基的時候,你在哪裡呢?你若有聰明,只管說吧!你若曉得就說,是誰定地的尺度?是誰把準繩拉在其上?」或許,在叢林中的無頭佛像比起任何金碧輝煌的佛像,都更能指出神聖的途徑也說不定。因為在那裡,是人類的盡頭,神聖的起頭。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