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劃】1935~1936年我在淡水中學的青春歲月3-1

〈我在淡水中學的青春歲月〉是王燈岸在1978年撰寫、未完成的自傳遺作《人生流轉六十年》的片段。文中以青少年的角度描寫了1935年4月到1936年6月到淡水中學求學的一段珍貴回憶,摘錄了王燈岸參加入學典禮、在淡中脫胎換骨、遇鬼火、聽偕叡廉校長優雅台語、到淡水女中參加聖誕晚會、全校大屯山賞雪及淡中被迫關校等。1936年6月下旬淡中被日本殖民政府關閉一段時間,王燈岸不得不結束在淡中400多天的求學歲月,前往東京繼續升學之路。他原本因雙親迷信「剋母」說而遭四處寄養,頑童的放浪人生在淡中得以脫胎換骨。基督信仰深深影響他,讓他和自幼生長的彰化市市仔尾文化協會前輩賴和與王敏川追求民主自由的精神接軌,終其一生為黨外民主運動犧牲奉獻。本文校對感謝鄭仰恩牧師、王榮昌牧師、王昭文博士。


(本專題相片提供/王鏡玲)

◎王燈岸

1936年於淡水中學,前排右三為作者。

1上行砲台埔

1935年4月20日,這一天是淡水中學註冊的日子(當時註冊、入學報到和入學典禮都是同一天),我心中暗暗為這個人生的新旅程歡呼,滿懷著希望,讓以往失敗、暗淡、不快的日子隨著淒冷的冬天消失,帶來像春天燦爛的陽光、充滿無限希望和美麗的色彩。

父親為了帶我前往淡中註冊,當天午夜特地帶我趕往彰化火車站搭北上的夜快車。隨著列車速度的遞增,月台上的人影都在模糊裡消失,夜車開始在黑漆漆無盡頭的原野裡奔走。

在同一的空間和時間裡,車窗外的黑漆,和車廂內的明亮成了強烈的對比,驀地使我在腦海裡撩起一種迷惘的思索:夢幻與現實也成了似真似假相對的存在,同時也對於自己的前途懷著忐忑不安的猜想,究竟所邁向的這條路是崎嶇的坎坷小路抑或平坦的大道呢?

我終於在不盡的思潮中不覺地恍恍惚惚進入夢鄉。忽然在耳際朦朧地聽見列車低沉的長笛聲,我若夢若醒地望著車外一看,原來是終站的台北。

急促地再轉換往淡水的列車。當火車到達淡水的時候,朝陽已經從大屯山上發射著燦爛的光芒,是上午7點半的時刻了。下車的旅客看起來大部分都是前往淡中註冊的新生和他們的家長,各個肩上都背著笨重行李,一路望著砲台埔的方向走,不由自主地我們父子也混進這川流不息的人潮裡。

大家不知不覺開始閒聊,大約走了15分鐘的上坡路程,才隱約看到一座英國式的五角塔矗立在小坡路的盡頭那兒,然後漸漸地在眼前出現兩層樓的校舍和紅色的磚牆,剎那間,引起大家一陣的喧嘩與興奮,終於到達淡中了。

1935年彰化郡鄉友會,前排左一為作者。

歌聲迎新生

經過繁雜的註冊程序和住舍手續後,大家匆匆忙忙再跑往大禮堂參加入學典禮。典禮由馬偕校長主持1,他是加拿大人,不太精通日本國語,只斷斷續續寥寥講了幾句致詞,就換上了日人教頭來說明學校概況和校規。

到了將近黃昏的時刻,所有家長都紛紛離去,父親也急忙地跟著他們相偕離開了,我依依難捨,只見他的背影在淡淡的夕陽下一點一點模糊起來。等到耳邊有人說話:「不要看了,人已經走遠了。」我才像夢醒似地回頭看見人家都在向著我笑,我很索然無味地朝著自己的宿舍跑回。

當天晚上,住宿的舊生為我們新生開了一個盛大的歡迎會。邀請到的來賓之中,約莫有三分之一的外國人,歡迎會由五年級的班長主持,餘興節目首先由來賓神學院院長威爾奇的太太來客串開場2。她是一位將近30歲的婦人,修長的個子,迷人的藍眼睛、金頭髮,看起來華貴高雅。當她以輕盈的步伐登台時,大家都報以熱烈的掌聲。

威爾奇太太先用英語講幾句簡單的祝賀詞,然後開始唱歌。她唱的是一支世界的民謠,那圓熟、美麗的女高音在我們的耳朵中響著,柔柔脆脆、宛宛轉轉,時若溪水涓涓細流,時若千軍萬馬奔騰雄壯。雖然聽不懂她唱的歌詞,但是大家都被她充滿熱情的表情吸引著,會場內靜得鴉雀無聲……一曲唱畢,「安可」聲此起彼落,掌聲像拍岸的驚濤,最後由舊生以合唱校歌來閉幕。

1936年於淡水中學後排左一為作者。

脫胎換骨

淡水中學位置在淡水郊外的砲台埔,遠離市裡的喧囂,校舍又矗立在山坡上,不僅空氣潔淨,又能夠脫盡市區的塵埃。淡水有青山之勝(東邊有大屯山巒,西邊有觀音山)和綠水之秀(淡水河),從學校俯瞰,整個明媚的淡水風光盡收眼底。如果從淡水街上遙望本校,儼然如歐洲中古時代的城堡。以一個學生的觀點來看,本校的確是一所環境幽靜、風光旖旎而適宜讀書的學園。

然而本校是由加拿大基督長老教會主辦的學校,對學生一律沿用長老教會教規來管教:凡家庭距離學校30公里以上的學生,不得擅自在淡水鎮上租屋,一律住學生宿舍;無論住宿生是否為基督教徒,每天一律參加做禮拜兩次(早上和晚上),每逢禮拜日則必須到街上的淡水長老教會去做禮拜;除了禮拜日下午得自由外出外,其他的日子一律禁止擅自外出。最教人討厭的是,還規定每頓吃飯前要先祈禱才能吃飯。

在家時,我認為外國人辦的學校一定遠比日本人辦的學校更自由,管教一定更寬鬆,但是出乎我意料,本校對住宿生的管理是那麼嚴厲、那麼刻板,住宿的生活有如一片多皺的黑紗、一陣愁人的秋雨,我像是被隔在一堵寂寞而淒凉的紅色圍牆裡。

當初抱著綺麗的幻夢,懷著滿腔的興奮,以興高采烈的心情前來,竟遭到這種殘酷事實的打擊,我悵惘、懊悔、煩躁、喟嘆,所有綺麗的幻夢都在瞬息之間幻滅。因一時忍不住宗教學校刻板宿舍生活不盡的煎熬,恨不得身上立刻生出翅膀,飛離如修道院般的學生宿舍。但不可思議地,忽又在腦際閃電般浮現雙親期望自己衣錦回鄉的形影,臨行時鼓勵的聲浪明晰地在耳畔響著,轉瞬間又彗星似地掃滅逃離的念頭……我在這兩相矛盾的襲擊下,猶豫、遲疑,在這兩難分歧路上徬徨不已。

奇怪的是,煎熬過一段苦惱的日子後,我竟然像初昇的旭日,驅盡絲絲縷縷環繞在心裡的暗雲,產生了一股韌牢不移的耐力,毅然披荊斬棘,打開被長期牢籠的智慧大門。我為了沖散寂寞,每天在同學們尚酣夢未醒的凌晨偷偷起床,手執課本獨自在宿舍前的花園旁讀書;晚上大家安眠後,我利用走廊路燈的燈光寫作業;下課後,因為大家都吵吵鬧鬧而不得清靜,我就把這段時間用在運動(乒乓球、籃球、網球)與音樂(聖歌隊),以讀書培養智慧,以運動鍛鍊體魄,又以音樂改造情操,如此孜孜不倦挖掘,終於散發生命的光輝,帶來了光明的遠景。

過往那自大、妄想、自卑、懶惰的惡習,在這完善的教學及宗教教育的薰陶感化下洗刷淨盡。出乎所有同學的意料,我竟習慣於這種有規律的團體生活與幽靜的讀書環境,淬礪奮發,修心養性、敦品勵學,確立好學不倦的根苗,逐漸對讀書產生信心。這所學園培養我一種嶄新的性格,成為啟發我智慧之搖籃。第一學期結束,回家後接到成績通知單,我的成績竟在全學年160名學生裡排行第一,全家人十分驚喜,自此對我另眼相看。(待續)

1.馬偕校長指的是偕叡廉(George William Mackay,1882~1969年),是偕叡理(George Leslie Mackay,常稱為馬偕博士)的兒子。
2.台北神學校(今台灣神學院)在1931年到1937年之間曾暫時遷至砲台埔,借用牛津學堂。威爾奇太太可能是當時第九任校長偉彼得(J. D. Wilkie, B.A., 1934~1936)的夫人。

王燈岸其人其事

◎王鏡玲(王燈岸之女,真理大學宗教文化與組織管理系教授)

王燈岸約1938年在東京中野中學。

◆王燈岸先生(1919~1985年)
王燈岸是台灣黨外民主運動的重要推手,台灣戰後受國民黨威權統治,在1950到1980年代的民主黑暗時期,他持續推動黨外民主運動。

1941年,王燈岸自東京中央大學法學科畢業後,擔任東京市政研究部部員。1944年返台後,1946至1950年間曾服務於彰化商職,協助集集中學、汐止中學創校興學,而後任教於台中商職兼圖書館主任。他自1953年參選彰化縣第二屆縣議員落選之後,便全力協助文化協會前輩、黨外元老石錫勳先生(1900~1985年)連續三次參選彰化縣長。期間他擔任競選總幹事,對抗國民黨政府各種打壓與阻撓,屢敗屢戰,兩人延續了日治時代抗日的民主自由精神,奠定彰化在戰後黨外民主運動的傳承。

王燈岸、石錫勳早在1957年開始串連地方與全國無黨籍、在野民主人士,以此來對抗當時國民黨在選舉時使出的各種不法手段。1960年王燈岸協助石錫勳和雷震籌組的「中國民主黨」在野勢力結合,可惜遭受打壓。他在1964年競選彰化市市長,開始提倡「只知價值而不知價錢,為造福人群而願犧牲自己」的「磺溪精神」,但依然不敵國民黨的不法打壓而落敗。

1960年代後期發生「全國青年團結促進會」推動台灣民主與獨立案(因彰化人涉案最多又稱「彰化事件」),王燈岸的諸多戰友遭逮捕、判刑,他雖未被逮捕,但身心受到重挫,轉而投入國小棒球義務教練。後因過勞、運動傷害導致半身不遂,必須以輪椅代步,被迫從台中商專退休。

王燈岸在彰化基督教醫院住院期間,和主治醫生蘭大弼結為好友。蘭大弼下班騎單車經過王燈岸家前,相遇時常寒暄小聊。王燈岸雖然身體殘缺、每天受病痛折磨,仍不畏長期以來遭到情治單位監視、電話遭錄音、重要信件被沒收等,從日常、幕後進行民主運動的啟蒙、扎根與傳遞,推動下一波黨外民主運動。
1970年代早期,王燈岸曾協助彰化黨外民主運動人士張春男、黃順興競選,1978年協助姚嘉文競選國代,擔任競選總幹事,再度為串連地方新生代與風起雲湧的全國黨外民主運動奮不顧身。1979年擔任《美麗島雜誌》社務委員,美麗島事件發生後,他因半身不遂並未被逮捕,從此情治人員監視更加囂張,但他並不畏懼。1980年他繼續抱病坐輪椅、全力為美麗島事件受害家屬周清玉(姚嘉文之妻)和許榮淑(張俊宏之妻)的中央民代選舉賣命助選。

1980年王燈岸出版以石錫勳為主角的彰化民主運動史《磺溪一老人》,詳細描寫了1950到1960年代初期,石錫勳和王燈岸等人如何在民主黑暗期奮力散發民主之光。可惜《磺溪一老人》一出版即被禁,無法在市面流通。但王燈岸繼續全力協助無黨籍黃石城競選縣長,宣揚民主理念。1981年黃石城當選彰化縣長之後,王燈岸更為落實基層選舉的地方自治,促其妻子黃玉珠在1982年參選里長,甚至自辦兩場政見發表會,向鄰里宣揚民主理念。雖然最後仍舊敵不過買票賄選的選舉陋習,但這樣一以貫之、從地方基層到中央民代之民主理念的宣揚與「磺溪精神」落實,是王燈岸奮鬥一生的理想。

王燈岸因為石錫勳長女石美莎是彰化蘭大衛紀念教會會友之故,和當時教會牧師謝陽一在1980年起成為好朋友,因其引介,在1982年完成宋泉盛牧師《亞細亞的民眾政治神學》日文版中譯,可惜因故未能在《台灣教會公報》刊登。他除了在淡水中學受到基督教影響、改變人生之外,留日期間結交不少基督徒長輩和好友,基督信仰的精神也影響了他的子女。

王燈岸的絕筆「感謝」。

1985年,王燈岸因突發十二指腸穿孔併發腹膜炎過世,過世前一晚蘭大衛教會聖歌隊前來家中獻唱故人最愛的聖詩,他安祥微笑,彌留中以「感謝」作為最後絕筆。在蘭大衛教會舉行告別禮拜,曾引起國民黨情治單位高度關切。1943年王燈岸回台探親返日本中途,船到太平洋被美國潛水艦魚雷擊中而沉沒,在危急存亡之際,看到船上基督徒唱聖歌的處變不驚,非常感動,他祈求上帝,願以餘生奉獻社會。他終生奉行,直到返回天家。

〈我在淡水中學的青春歲月〉是王燈岸在1978年撰寫、未完成的自傳遺作《人生流轉六十年》的片段。文中以青少年的角度描寫了1935年4月到1936年6月到淡水中學求學的一段珍貴回憶,摘錄了王燈岸參加入學典禮、在淡中脫胎換骨、遇鬼火、聽偕叡廉校長優雅台語、到淡水女中參加聖誕晚會、全校大屯山賞雪及淡中被迫關校等。1936年6月下旬淡中被日本殖民政府關閉一段時間,王燈岸不得不結束在淡中400多天的求學歲月,前往東京繼續升學之路。他原本因雙親迷信「剋母」說而遭四處寄養,頑童的放浪人生在淡中得以脫胎換骨。基督信仰深深影響他,讓他和自幼生長的彰化市市仔尾文化協會前輩賴和與王敏川追求民主自由的精神接軌,終其一生為黨外民主運動犧牲奉獻。本文校對感謝鄭仰恩牧師、王榮昌牧師、王昭文博士。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