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本裡的安息(上)

本插圖取自《鼴鼠鎮》

劉玉雯(繪本工作者)

數千年以前,猶太民族的獨一神,提出了一個極為前衛的概念──安息。在創世的第七日,上帝安息了,歇了衪所做一切創造的工;當希伯來人在埃及地被奴役苦待時,上帝領他們脫離法老的統治,透過摩西與子民們立約(誡命)。在十條誡命的第四誡中,也記載了守安息日的重要。

安息日的精神,旨在提醒人們,莫陷入終日「盲」碌、全年無休的操勞之中,成為消費主義或國家機器運轉的工具人而已。在追求過度生產與消費的價值觀下,人成為一架機器;且在競逐的思維中,沒有彼此相愛,而是彼此威脅。安息日的概念,就是為了抵抗你爭我奪、不斷鞏固階級不平等的價值觀。其實,在繪本的世界中,處處充滿了與安息日精神相呼應的底蘊,故事總是呼籲讀者,回歸到生命最單純最美善的樣貌。只是一旦小孩成為大人,忘情地投入世界當中,似乎也就跟著遺忘了繪本裡的提醒。本文將從出埃及記談起,淺談法老王所彰顯的思維與經濟系統、上帝所強調的安息日精神,這兩種迥然相異的價值觀,如何在不同的繪本中呈現出來。當我們以為法老王與安息日是千年以前的故事時,它其實異常貼近我們的日常。

商品化思維的法老系統

在出埃及記一開始,法老非常嚴厲地奴役希伯來人,要他們替法老建造儲貨城(1章11、13節)。根據華特.布魯格曼在《安息有時》中指出,儲貨城的功用,即是讓法老儲存更多的穀物,相當於當時的物質財富。法老就像一個頑固又苛刻的老闆,要求員工日以繼夜生產工作。其實不單只有法老,而是所有埃及人都加入此一強迫奴役希伯來人的計謀中。當法老聽見摩西請求希伯來人停止手邊的勞動,好讓希伯來人能在曠野向上帝守節,法老勃然大怒,並認為希伯來人過於懶惰,因而更加勞役希伯來人,每一日都要他們更加的勞碌(5章4~18節)。

布魯格曼認為,法老的思維,指涉一個全年無休的生產系統──在生產數量沒有達到預訂目標前,誰都不能休息。人似乎被一種追求更多、更好、更大的目標驅策著,永遠都處在「不能滿足」與「尚不足夠」的慾望中,不自覺地被奴役。在過分的勞役中,生命陷在疲憊與焦慮裡,甚至人與人視彼此為潛在敵人或競爭對手。如此的氛圍下,要辨識出「鄰舍」是極為困難的。

《鼴鼠鎮》是一本幾乎無字的繪本,作者托本.庫爾曼透過圖像,訴說原本一開始只有一隻鼴鼠,以很原始的方式居住於地底。在時光的推移下,逐漸變成村落、小鎮、大城市。鼴鼠們帶著越來越精良的機械,大舉開發,直到原本滿坑滿谷的綠色,變成瀕臨絕種的危機。

在繪本中,當第一群外來的鼴鼠準備移居至尚未開發的地底時,可以注意到,時鐘出現了。時鐘的出現,代表了人與受造界開始分離,也意謂著工業革命。生命或勞動不再是跟著季節或自然時序而走,時鐘的出現,代表時間開始被精算,成為具有價值的物件。我們開始被時間切割,人在時間內的勞動,變成了成本,成為一個個數字。

時鐘也意謂著工業革命、機械的發展跟精進。在繪本中,可以看到越來越龐大跟精良的儀器設備。而設備的精密程度,恰好與鼴鼠鎮的慾望與勞動力成正比。慾望什麼?更多的建設、更多的發展。然後迎接的是越來越龐大、長工時、面無表情的勞工鼴鼠,也看到被無盡資料報告淹沒的白領鼴鼠。從一開始什麼都沒有的鼴鼠,到有了簡單的電器用品,直到最後有電視、留聲機可享受。所以追求更多的開發,同樣也是追求更多的財富、追求更享受的生活。

看不見鄰舍的內心荒原

然而,每隻鼴鼠都在勞碌著。繪本中挖得極深的礦坑、那些越蓋越高的大樓,似乎代表著社會有如階梯的垂直發展,著重的是社經階級的上下階層。鼴鼠們所居住的洞穴,彼此互不相通,每隻鼴鼠在下了工後,都陷在某種影音娛樂的麻醉中。這裡看不到「鄰舍」與交誼,代表著水平的情感交流或互動的匱乏跟荒蕪。畢竟這不是法老王的商品系統所需要的,它是無用的,沒有價值的。開發過度的土地所帶來的荒蕪,正映照出鼴鼠內心的荒原。

法老王的價值思維,代表了一種對產能、產品的崇拜。那是一種無休止、不斷要更多生產系統的需求或要求。在這種思維底下,安息是不可能的。每一個在這種社經結構中的人──埃及的神祇、法老、監工、工頭、奴隸,全都為著這個整日運轉的生產系統工作。此種經濟力量所打造的,恰是一座金字塔。人人都要往上爬,追求更多、更好──累積財富、追求各種「不可輸在起跑點」的教育優勢,過度開發導至土地濫用。人在這個系統中,把自己變成商品,終日焦慮。

我們談論自己的「附加價值」,會哪些語言、有哪些突出的技能跟才幹、出色的學歷等等,以便讓自己在這個市場上成為有價值的商品,才能成為人生勝利組,一路往金字塔頂端爬去。此種系統中,弱肉強食的暴力是理所當然的常態,聽不見被剝削者的哀哭。

追求經濟效益的現代瑪門

如果《鼴鼠鎮》是顯而易見的反諷故事,那麼查爾斯•奇賓的《天堂島》則更幽微的描述了法老王的商品化思維如何滲透在日常生活中。沒有特別意識到的話,其實很難覺察,甚至會覺得理所當然。故事的內容,描述著一座未開發的小島,議員們為了興建快速道路(認為如此能夠獲得經濟效益),決定進行「都更」。

天堂島,就像我們古早以前的小社區。我們看到有自己開店經營的水果攤、肉舖、賣魚的、烘培坊。島上的書店成立於1853年,標誌著這座島的悠遠歷史。但這樣一座歷史悠遠的島,在議員們眼裡看來卻沒有用。沒有什麼用呢?顯然是沒能為經濟收益做出貢獻,因為它只有濕地、荒廢倉庫、老舊商店。天堂島跟不上社會的發展與進步,它沒有產值,無法被量化,所以無用。

但天堂島真的是無用之地嗎?對男孩亞當來說,那是「他的家,充滿了歡樂」。他會去找老人們玩──島上的兩位老人,年事已高,就在島上的廢棄之地,帶著他們的馬車、寵物,自在的落腳(無生產力的老人,彷彿也映照出小島的「無用」);島上有亞當很多情感的回憶。而對於島上的小店家來說,這也是他們的家,他們開著自己的店,對小島上的街坊鄰居都彼此熟識,互相照應。但是,情感文化能變成商品嗎?能帶來鉅大財富嗎?能幫GDP作出貢獻嗎?不行,所以在主流價值的定義下,天堂島是無用的。因此住在遠方豪宅的議員們,決定要將無用的天堂島,打造為有用的天堂島。

於是建商來了,大賣場來了。快速道路的興建,反映著當代文化所追求的效率與速度。我們要快、要能立即見效,要能短期就看到數字成果。要有更多的商品流通販賣,有更多的慾望需要填補,速度是新的偶像。原本開著小店的人們,房屋被拆,被編派成為大賣場勞工。乍看之下,此項「補償」似乎也不錯,畢竟賣場賞飯吃,這彷彿是恩典或禮物。但如果沒有要蓋快速道路,他們不是原本過得很快樂嗎?而快速道路掙得的利益,有哪一毛錢是到了被迫遷移者的口袋裡呢?繪本諷刺的暗示我們:坐擁財富名利的,是不是永遠是居住在豪宅裡,那些決定什麼有用而什麼無用的大人物們呢?

在現實生活中,其實也充斥著很多這樣的邏輯思維。因為某些知識、文化或歷史,無法被主流價值所認可,無法賺大錢、無法有績效、無法轉換成具體數字的,我們就認為沒有用,可以揚棄,教育體制是如此,出了社會工作是如此,這就是法老王系統的樣貌──一條追求瑪門的道路。瑪門隱身在思維與價值觀中,絕多數時刻,在主流社會裡,它並未受到挑戰。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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