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教育的翻轉與革新

黃星樺

半年前,我開始接觸原住民族實驗教育的工作。原住民族實驗教育,一言以蔽之,就是要讓教學內容貼近孩子的生命經驗,用「我們自己」的生活素材認識世界;而不要用那些和我們毫無相關的教材,去學習「別人的」知識。

當我坐在某實驗國小的教室裡和學生一起上課時,我看到老師們沒有用捷運站、停車場來解釋面積,而是代之以獵場和祭場;他們不用超商購物的經驗來教學生計算商品價格,而是代之以「多少數量的小米能換取多少數量的掃帚」。由此,學習數學也就是學習文化,學習文化也就是學習生活。

毫不誇張地說,那堂課使我對教育的意義有全新的體認。在這堂課裡,我感受到的不是課程內容和生活經驗有多貼近(這我無法判斷),而是不同的生活智慧終於有機會被老師、被學校,乃至於整個體制所肯認。「我」會的東西和主流社會不完全一樣,但這不代表「我」是無知的;「我」的知識只是和你不一樣而已。

1960 年代,當教育家 Paulo Friere 在巴西發起農民識字運動時,經常碰上這樣的場景:農民們一看「教授」來了,馬上鴉雀無聲洗耳恭聽。Freire 試圖採用對話式教學法,但有一位農民對他說:「你為什麼不先把這些事解釋一下?這樣我們可以省下很多時間,也不會感到頭痛了。」然而,縱使,在談到社區事務時,作為「教授」的 Friere 才是那無知的人。Friere 由此得到的教訓是:在一個人學習他人的陌生異質經驗之前,先要讓他身為一個人的經驗被肯認,讓他知道自己並非永久絕對的無知,他才有辦法和其他陌生的生命對話。

原住民族實驗教育從未減少孩子學習主流文化的機會。他們一樣學習國文英文數學,他們一樣學習九年一貫、十二年國教的能力指標、基本素養。正如同回到「山地」學當獵人的撒可努並未能夠遁逃於科技文明對部落造成的改變、並未能夠遁逃於現代社會的生產關係、並未能夠遁逃於漢語書寫和當代的文學機制,因為那是這個時代的生活之所需、生活之必然。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之所以仍舊需要、尤其需要原住民族教育,首要的原因就在於原民教育肯認了「我們自己」,它讓學生知道自己生活經驗是有價值的、是有意義的。因為唯有先明白了自己是誰,才能真正認識別人是誰、別人的文化、別人的經驗。

在我看來,這是台灣教育界正在發生的一場安靜但重大的變革,值得所有關心台灣社會的人關注。5/31(四)、6/1(五)在高雄,請來參加第一屆的原住民族教育改革研討會,討論原住民族實驗教育的理論、實況,以及未來。 (作者為原住民族實驗教育工作者)

第一屆(2018)原住民族教育改革研討會報名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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