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公共神學?」座談會(上)

主講/賴信道(台南神學院教授)、與談/葉浩(政治大學政治系副教授)、整理/廖斌洲(台灣大學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編按:神學禮拜日@台北3月11日於濟南教會主辦「何謂公共神學」座談會,邀請台南神學院教授賴信道(Prof. Dr. Stephen Lakkis)進行主題演講,以及政治大學政治系副教授葉浩與談。此文為座談會內容整理,分上下兩期刊登。

主講:賴信道 博士(Prof. Dr. Stephen Lakkis,台南神學院教授)

從人類的歷史發展開始,我們的信仰就和這個世界有關係,因為上帝是世界的創造者。因此,我們的信仰不僅幫助我們了解上帝,也幫助我們了解我們所處的社會和文化,以及我們自己。基於這個理由,基督徒不僅要用信仰去了解這個社會,更要用信仰去影響我們的社會、文化和生活。

然而,近代的啟蒙運動卻為人類歷史帶來了極大的影響:科學的發展大幅地擴展了「科學上可知的事物」(the scientifically known),同時大幅地縮減了「科學上不可知的事物」(the scientifically unknown)。這種現象使許多人以為自己可以了解這世界的創造,不再需要信仰,甚至可以取代上帝的角色。

正是這種啟蒙運動所帶來的樂觀主義氣氛,為基督徒帶來了焦慮。基督徒們擔心若科學不斷發展下去,科學家將在未來取代上帝的工作,使人們再也不需要神,這世界再也沒有上帝存在的空間。簡言之,在科學發展達到高峰的未來,在這世界將沒有透過科學不能知道的事物。

提倡屬於個人內在經驗的士來馬赫神學

德國神學家士來馬赫(Friedrich Schleiermacher,1768~1834年)為了解決有信仰者對於啟蒙運動以來這種科學主義的焦慮,嘗試提出方法來解決啟蒙運動後,上帝逐漸被科學取代的困境。

他的著作《論宗教:對鄙視宗教的知識分子的演說》(On Religion: Speeches to Its Cultured Despisers)的主旨是:捍衛宗教,把焦點從客觀真理轉移到經驗(主觀真理)。士來馬赫透過把信仰的領域,從逐漸被科學所占據的外在「客觀真理」上,轉移到人類內在「經驗」或「主觀真理」上。

士來馬赫透過讓宗教超越理性和科學批判,讓神學的根基座落在主觀的經驗和感覺上,使神學進入了「安全的港灣」。在士來馬赫神學的認識論裡面,沒有人可以攻擊我們的信仰,因為信仰是屬於個人內在感覺的事情。我們可以允許別人批評我們的上帝,但是卻不會允許別人批評我們的信仰。舉例而言,當有人批評你不愛你太太時,這個批評是無效的,因為個人的主觀感受是他人無法批評的。對士來馬赫來說,即使信仰逐漸被其他領域取代了,但它仍然存在於人們的心裡。士來馬赫的神學工作,就是試圖捍衛在科學主義盛行下,信仰能在人類知識體系中存留的最後堡壘。

這個神學方法論為近代人──尤其是有宗教信仰的人,帶來了巨大影響,因為它區分了「神」和「外在世界」。如果我們曾聽人說:「宗教不是信仰,而是個人事務,跟外在世界沒有關係。」這種觀念就是受到士來馬赫的神學方法論影響。

人們會喜歡這種方法通常基於兩個原因:首先,基督徒會喜歡,是因為這種方法既可以捍衛上帝,又可以捍衛基督徒的信仰。如果信仰只和我們的感覺有關係,就不需要去證明它是對的,並且可以拒絕別人的批評。

其次,非基督徒會喜歡這種方法,是因為如果他們認為信仰基督教的人都是很愚蠢的,那麼他們便沒有必要傾聽基督徒說話。信仰是屬於「私人的」,跟他人和外在世界沒有任何關係。

但士來馬赫神學的認識論也有其盲點,最大的問題就是:人們信仰的神變得和這個世界毫無關係。外在世界會自己發展,上帝對世界是完全沒有介入的。

我們之所以談士來馬赫的神學觀,是因為現在有許多基督徒抱持的信仰觀念都是帶有士來馬赫色彩的。對這些人而言,好的基督徒意味著,擁有好的個人信仰狀態,不用去管外在世界和公共事務。對他們而言,沒有所謂的「公共神學」。

強調落實與改變今時今刻的上帝國

然而,之所以要談「公共神學」,正是因為基督徒是耶穌的門徒,門徒的工作就是要去外面傳福音,並且改變世界。耶穌給門徒的工作是,不只要愛自己,更要愛上帝及這個社會裡面的所有人;改變這個世界,讓它變得更好、更有公義。

「上帝國就在此時此地」是思考「公共神學」的起點。「上帝國」是什麼?很多人會認為上帝國就是「天堂」。其實,會有這樣的解讀主要是因為受到馬太福音的影響;馬太福音中使用許多「天國」的概念,這是因為當時寫作的對象有猶太教的背景,猶太教徒不喜歡用「上帝」,而喜歡用「神」。至於在其他福音書當中,我們則可以清楚看到「上帝國」的概念。

然而,將「上帝國」等同於「天堂」的看法並不正確,因為若是這個等式成立,我們生活的世界就會和天堂完全分割開來。如果我們細看耶穌的教導,就會發現對耶穌而言,上帝國其實就在這裡,它就在世界當中。主禱文中「願祢的國降臨」,這句話的意思不是指上帝國降臨在天堂,精確地說,「願祢的國降臨」在希臘文裡面的意思是「上帝國統治上帝的人」。

如果上帝是我們的王,我們就得聽從祂要我們做的事情。舉例來說,如果兩個人吵架,其中一人傷害了另一人,那麼這個傷害人的人就是讓邪惡或罪惡統治了他;相反地,如果我們看到有人去幫助有需要的人,那麼在這個人身上,我們就看到了上帝的公義和愛。對耶穌來說,當人把愛或公義實踐在生活時,我們就是在實踐上帝國。

相較於上帝國就在此世的觀念,有些人認為上帝國在天堂裡,上帝國和此世或現在的生活沒有什麼關係,要到死後才會看到它。然而,這並不是耶穌的意思。對耶穌來說,上帝國是現在就臨到的,而實現上帝國,有賴於人們積極去改變世界、去愛人,好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從這裡,我們也得出兩種面對「邪惡」(evil)的信仰觀念,一種是去拒絕並放棄這個邪惡的世界,另一種是試圖去改變這個邪惡的世界,讓它變得更好,實現上帝國。而後者,正是公共神學所要採取的態度。
公共神學並不認為這個世界不存在邪惡,相反地,它強調,正因為我們知道這個世界充滿了邪惡,所以我們有責任去改變它。公共神學認為,現在的一切景況並非世界的結束,我們都「在路上」(on the way),在這過程中,上帝會帶領我們邁向更美好的目標。

莫特曼強調帶來盼望的基督教信仰

(一)兩種耶穌形象與「在路上」的人類

德國神學家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1926~)對當代公共神學帶來很大啟發。他曾寫道:「要認識上帝、創造、歷史、自己,我們必須看那被釘十字架且復活的耶穌。」意思是,我們不只要看「被釘十字架的耶穌」,也要看「復活的耶穌」。他透過辯證法來建立神學觀。首先指出:「在十字架上我們看到:人的死、上帝創造的死、上帝自己的死;我們看到『被上帝所棄絕』的世界。」就此而言,世界是一個充滿邪惡、沒有盼望的世界,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就是邪惡世界的極致象徵。然而,莫特曼卻認為世界並非僅是如此。

其次,莫特曼認為基督教信仰同時帶給人復活的盼望。「但是在復活我們看到:新生命的應許、再創造;我們看到上帝的臨在和上帝勝過罪惡。」在受苦的耶穌所凸顯的邪惡世界之外,耶穌的復活則為人類的救贖帶來了盼望。上帝應許人類,祂將會改變人類與世界。

第三,在描繪了現在不完美世界以及未來的美好盼望之後,莫特曼強調:「所有一切都同時是墮落和受苦的,但也正向所應許的完全邁進。」意即,我們都在通往上帝所應許更美好未來的路上。

對莫特曼而言,上帝的應許不僅是針對個人、針對社會,還是針對一切的創造。對個人而言,上帝應許了復活的生命;對社會而言,上帝應許了上帝國;對一切的創造而言,上帝則應許了新天新地的到來。

(二)「應許」的力量

莫特曼的盼望神學為公共神學建立了一種尋求改變的驅動力;由於我們用上帝應許的完成來衡量一切,因此,我們必然會不滿當前的狀況。正是基於這種不滿,我們會迫使自己向上帝的應許邁進,而想要改變這個世界。

莫特曼認為「應許」所牽涉到的,是我們期待它會成就而向前看的期待。應許的信仰觀強調:我們知道「現在」的世界不完美,但這種不完美是一種「尚未」成就的狀態。應許並不是兩個實體,而是一個:「應許」和「成就的應許」(fulfilled promise)。整個世界作為應許,它會指向未來的成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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