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與看清

劉玉雯

跟孩子走古道,沿途我發現了許多姑婆芋,以及許多邊緣呈鋸齒貌,甚至葉面有突出尖刺的植物。路過告示牌,得知原來就是咬人貓。我將我的發現,教導一路只顧著走路與找樹枝的小孩。當小孩認識了姑婆芋與咬人貓的外貌,以及它們兩者的關係時,他的眼睛像是被耶穌開了眼的盲人,開始能夠明辨、沿途不斷指出那兩種植物,並為此感到無比興奮。

沒有認識以前,看是看見了,卻看不清。台南林百貨的頂樓保存著當時興建的神社,我造訪過幾次,但就像路過櫥窗裡展示的商品一般的走過。行經教會的途中,也常會經過台南的延平郡王祠,對它的印象也就只是孩子曾經在那裡開心地用仙丹花編織了手環。我熟悉卻認為這些不過是觀光客造訪的景點,直到看了郭人豪所拍攝的紀錄片《歷史課本之外的歷史》,我才像認識了姑婆芋與咬人貓的孩子,看見了世界的某些真相。

郭人豪因為偶然讀到,台灣於日治時期,曾有至少200多座的神社。曾經經歷過日治時期的耆老,甚至都還記得參拜時所唱的歌曲。但對於神社的記憶,似乎是被隔離、排除在國族的記憶之外。於是他開始追尋這些「被消失」的神社。在探源的過程中發現,神社並非一開始即大量興建,而是隨著日本政府為了教化、收攬、安撫殖民地台灣,試圖以國家力量介入形塑台灣人民的意識型態,加強對日本帝國的認同與順服,在日治時期的中後,特別是皇民化運動,才在全台各地大量興建。

例如延平郡王祠,原為台灣傳統的祭祀廟宇,在1897年則被改為開山神社。日本政府刻意選擇祭拜鄭成功(其母為日本人)的廟宇,並改為神社,即是為了鞏固政權、收攬民心。

然而,當國民政府來台後,為了抹除日治的痕跡,擦掉前一個朝代的意識型態,或拆除神社,或將神社挪為他用。例如台北的圓山大飯店,前身其實是台灣神社──當時最大的神社。目前僅存的遺跡,只剩劍潭公園門口的狛犬。而有許多的神社,則是被直接改造為忠烈祠或孔廟。原本用來宣揚日本軍國主義與大日本意識型態的神社,在改朝換代後,便被另一套意識型態給取代(包括開山神社)。有許多殘存下來的銅馬或狛犬,改而披上了國民政府將領戰士的傳奇。

無論是孩子或我,那些日復一日看見的東西,其實並沒有看清,我們毫不認識,像極了那位苦待希伯來人的法老,陷在「屬靈的遲鈍」中。因為不認識、被蒙蔽,輕微的,就是錯過了受造界的風景;嚴重的,就是看不見殖民意識型態的遺毒,或是活在表象裡。在屬靈的遲鈍中,無法透過上帝的話更深刻地認識世界。或許,歷史的苦難就必須不斷重蹈覆轍,因為我們看是看見了,卻看不清。 (作者為台南中會南門教會會友)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