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

穿越聖經去旅行3-1 最後的晚餐,永恆的筵席

雞鳴堂鍛鐵大門的浮雕描述「你會三次不認我」的故事,不同深淺層次的浮凸效果,將左邊伸著三根手指、著藍衣的耶穌烘托得更鮮明,似乎對著每位要進去參觀的人問:「若是你,我要伸出幾根指頭?」

Yvette的社會旅行小提案│老街之外的南庄心風景【部落篇】

文◎Yvette Chen  攝影◎Mata Taiwan、Yvette Chen  走進部落,  聽獵人和雷女子民說故事 到南庄,除了體驗客家農村創新風景,也越過老街往山裡走吧!華文世界最活躍原住民資訊媒體Mata Taiwan的團隊,在南庄推出定期的部落小旅行,帶著旅人們來個「島內出境」,進入泰雅與賽夏的國度。 跟著Mata Taiwan走進山裡,我們來到東河村,東河舊稱瓦祿(Walo),是賽夏語蜂蜜、甜甜的意思,是幸福甜蜜之地,也是賽夏、泰雅和客家3個族群融合交會之處。 瓦祿文化產業館由在地的東河社區發展協會營運,展示賽夏與泰雅傳統工藝,如眼前的美麗吊飾,由薏仁做的串珠、銅管和鈴鐺組成,是賽夏族祭典paSta'ay(巴斯達隘,俗稱矮靈祭)中,唯一發出樂音的傳統樂器。一旁則有部落的工藝師現場示範如何使用傳統織布機織布,並展出融入傳統織紋的創作。 欣賞完傳統工藝,我們來到石壁部落的「瓦祿部落廚房」,由社區媽媽掌杓,提供「賽泰客」私房料理──賽夏×泰雅×客家的「賽泰客」,苗栗最潮Fusion菜無誤。每道菜既美味又有在地特色,如「原鄉瓦祿夾餅」,是現搗客家麻糬搭配山豬肉,Q軟鹹香讓人一口接一口;還有香氣四溢的「刺蔥烘蛋」,帶著混和蔥與迷迭香的辛香氣味;部落現採、採到什麼就吃什麼的本日限定炒山菜;還有這一道「樹豆豬腳酥」,將原住民傳統作物樹豆加入客家風味滷汁裡,再把豬腳滷到連骨頭都酥軟得能直接入口,是部落廚房最受歡迎的獨家料理。 接著,跟隨泰雅獵人Iban進入「賽德克巴萊」裡的神仙谷,尋訪山林裡的獵徑,學著辨認山豬足跡,就地取材用草木做陷阱,也聽Iban講傳統Gaga祭團或獵團的意義,以及泰雅文化與狩獵的深深連結,和數千年來與大自然和平共處的獵人智慧。這一天Iban的腰間掛著兩樣東西,左邊時是打獵時的獵刀,右邊是他的小蜜蜂,這兩樣,都是他的武器,他用狩獵和導覽解說,持續捍衛原鄉的傳統文化。 走進鵝公髻和向天湖,則進入賽夏族的國度,相傳賽夏族是雷神女兒娃恩的子民,姓氏都取自大自然的動植物或現象,像是日、風、夏、芎……他們擅長於編織與耕種,對植物有豐富知識。這一天,我們跟著賽夏青年錢鴻彬,探索鮮為人知的鵝公髻古道,學習辨認植物,聽他解說一草一木在賽夏族世界裡的意義,還剛好採集到一株嫩芽可食用的擬德氏雙蓋蕨,為我們的午餐添了新鮮的山林滋味。 而海拔738公尺的向天湖,是個常常雲霧繚繞、帶著神祕氣息的高山湖泊,也是賽夏南祭團舉行paSta'ay的傳統領域。我們在這裡繞湖而行,欣賞向天湖在氤氳霧氣裡的美,也走了條和一般觀光客略為不同的路,繞進向天湖部落裡,聽paSta'ay和雷女的故事。 夜晚,在群山環抱的鹿場部落,住進Iban姊姊經營的「嗚哇磯山休閒民宿」,繞著營火,邊吃烤山豬肉、邊喝小米酒,邊聽部落的爺爺講部落八卦和狩獵故事,也和夥伴與Mata Taiwan團隊聊原住民狩獵權等公共議題。聊著、聊著,遠方傳來了幾聲槍響,因為今晚有獵人上山去了……原來,南庄也有這樣的夜晚啊!這一夜,我在賽夏、泰雅和客家族群的交會之處,體驗了南庄的獨特魅力……。  作賽泰客,  走進議題與文化的小旅行 以前也參加過好幾次部落行程,但這次活動給我不太一樣的感覺,好像更感受到一種部落的主體性。談起南庄部落小旅行的特色,Mata Taiwan創辦人方克舟說,Mata Taiwan是媒體,而旅行也是一種媒體。他們想用一種新的方式去嘗試小旅行,帶入部落議題與文化,讓參與者能更了解原民議題,如同Mata Taiwan這個媒體所做的。 與Mata Taiwan合作的在地工作人員,像Iban、錢鴻彬和東河社區發展協會的專案經理余成益,也都帶著同樣的熱情傳講部落風土人文。談到南庄觀光,余成益表示,15年前從桂花巷開始,南庄變成大眾觀光景點,但他們現在的挑戰是,如何去翻轉只是走馬看花的大眾觀光,如何讓既有客群更多認識在地文化與產業、認識大眾觀光動線之外的鵝公髻、鹿場等地,走進不一樣的深度旅行路徑。 余成益說:「有導覽員的風景和沒有導覽員的風景是不一樣的。」甚至同一片山林、同一株植物,由不同部落的人來說,就有不同的故事。Mata Taiwan和東河社區發展協會的團隊,正透過小旅行述說一個不一樣的南庄故事,等待有興趣多走一哩路、多親近土地一些的旅人,來體驗「賽泰客」的獨特魅力。 小旅行的投票箱 @ Mata Taiwan南庄部落小旅行 獨特性 ■■■■□ 在地性 ■■■■□ 趣味性 ■■■■□ 美味度 ■■■■□ 風景度 ■■■■□

Yvette的社會旅行小提案│老街之外的南庄心風景【農創篇】

旅行,對你來說是什麼呢?作家、環保人士Anna Lappé說:「每一次消費,都是在為你想要的世界投下一票。」身為一個熱愛旅行、也關注社會議題的OL,我也想像,我的旅行能否像購買公平貿易或環保認證的產品,能為我想要的世界投票?所以,來場接地氣的旅行吧!這次的旅行,不在遠方,而是帶著支持在地農業、產業、文創的心,好好親近這塊土地,用稍微不同的旅行路徑,去閱讀當地的風土故事。

【高雄武德殿】滄海桑田 又聞竹劍聲

海風穿越壽山上的雀榕、構樹、鳳凰木和相思樹林,送上窸窣的低語和颯爽氣息,掀動膝上的書頁。抬眼遠望,過午的陽光把這一帶烘染得亮晃晃,朝西南伸展而去的山巒和街屋,深深淺淺的輪廓往海的方向淡去,連陰影都泛著輕淺金光,這一幕令我心醉神馳。

【宜蘭二二八紀念物】歷史之澄鏡 下

        文◎光益 圖◎黃謙賢 每一棟建築並非在完工之後,就大功告成了。特別是公共性的紀念建築,即便擁有傑出的設計和卓越的施工,若建成後缺乏一流的管理與維護,就有可能長期處於某種「半完成狀態」。    廉價的紀念? 我在參觀完準備離開時,跟這位管理員阿姨聊了幾句。她告訴我們,她是宜蘭運動公園管理處的臨時工,只是來開門、關門,對建築物本身不甚了解。台灣實現民主轉型之後,以二二八和白色恐怖為主題的紀念館、紀念碑、紀念物,在島內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但人們很快發現,「廉價的紀念」取代了「昂貴的紀念」,二二八這一天成為國定假日,成為年輕人的嘉年華。歷史並沒有「告訴未來」,反倒成為某些政治人物換取選票的籌碼。 二二八紀念物「歷史之澄鏡」在「民主聖地」宜蘭的不幸遭遇,是一個最典型的案例。據報導,這座具有創意美學的建築物在開放後不到10天,就陸續遭人用水池內的鵝卵石丟擲玻璃面板,16面之中有14面遭到嚴重破壞。破壞原因不明,或者只是某些缺乏公共素養的人無聊的惡作劇,但也有可能是加害方及其支持者借此表達「殺人有理」之觀念。對紀念物的破壞,如同對二二八受害者施加第二次傷害。由此可見,台灣公民社會的培育與轉型正義的推進,還遠遠不能讓人滿意並掉以輕心。 宜蘭縣府將紀念物封閉了一年多,為了防止再次遭人破壞,增加了若干保護設施:首先,大剌剌地加上數道在原本設計裡不存在的大鐵門;其次,在玻璃面板前加裝鐵絲網子,以此加以防護;第三,取消玻璃面版後面的水幕,使活的建築成了凝滯的僵屍。 而且,由於管理員節慶假日要休息,雖然假日人潮最多,但該紀念物偏偏對外關閉,人們只能「望門興嘆」。想在節期假日到此參觀的人,必須先透過縣府預約,如此一來,建築物的功能遭到嚴重的束縛。不過,出乎設計者意料的是:新加的那道醜陋笨重的鐵門,竟然成為坡道終點最有力的視覺衝擊,似乎寓意著台灣的轉型正義尚未完成,二二八的真相仍被封鎖在鐵門之後。 「歷史之澄鏡」在現實中的處境如此尷尬,二二八及白色恐怖歷史真相的揭露不也是如此艱難嗎?根據台灣檔案管理的法律,30年之後就應當公布相關檔案,然而,主管機關用各種理由刁難,已經屆滿70年的二二八檔案仍祕而不宣。所有受害者的家屬都想知道,受害者為何被抓、如何判決、屍體何在?這些問題至今找不到完全的答案。 有研究二二八歷史的學者指出,當年共產黨統治下的波蘭有21萬告密者、捷克有10萬告密者,以此類推,台灣當年大約有12萬告密者,這部分人很多還健在而且身居高位。由於檔案公開會牽連到臥底、告密等等,藍綠重量級人士都有,以致相關法案,如「促進轉型正義相關條例」遲遲未能通過,檔案管理局祕藏的檔案無法公開,真相亦無法釐清。    真相仍待還原 在16塊近3米高的黑底玻璃面版上,記載著宜蘭二二八事件中死難者的詳細資料。宜蘭並沒有如台北、嘉義等地那樣發生大規模暴動,因為當地仕紳主動集結起來,維持地方秩序,等待政府單位前來接管。然而,待軍事單位進駐後,卻不分青紅皂白將為首的仕紳以「糾眾謀變」的罪名加以逮捕,不經審判而槍殺。多年後,經過罹難家屬和歷史學者調查,宜蘭已知有33位死難者,遭到軍方濫捕、恣意傷害、隨便殺害或刑求而致死。 其中宜蘭醫院院長郭章垣、宜蘭農校代理校長蘇耀邦、台灣銀行宜蘭分行行員林蔡齡、宜蘭警察課代理課長葉風鼓及宜蘭警察呂金發、賴阿塗及曾朝宜等7人死得最為慘烈,他們於1947年3月19日深夜,在頭城鎮媽祖廟(今慶元宮)前廟埕遭軍方殺害。 當時場景恐怖如地獄,3月18日晚間,宜蘭縣某村莊一對康氏兄弟,在田裡工作完畢,回家途中兄弟從田梗小路走上馬路,遇到停在路旁的軍用卡車,就被軍人用槍逼迫上車。車裡已有6、7人,康氏兄弟上車後,左右手各被鐵絲捆綁在車蓬的鐵杆上,兩人的手掌被刺刀刺穿。車子一直在宜蘭縣繞,最後停在頭城媽祖廟廣場。康氏兄弟被叫下車,軍官命令他們在廣場上挖掘地洞。他們在威逼之下奮力挖好坑洞。軍車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被叫下來,被踢進坑洞,槍殺後就地掩埋。 挖掘地洞的康氏兄弟全身傷痕纍纍,且驚嚇過度,不支而昏迷倒地,被軍人丟棄在路旁。其中,小弟康阿裕不知昏迷數日,當他醒來後,發現身置一處廢棄草寮中,有一位不相識的鄉親幫他換藥並送來簡單的食物。等他恢復到可以行動時,鄉親要求他遷至深山躲藏。這個16歲的男孩帶着滿身傷,躲到深山過了一段茹毛飲血的原始生活。 什麼叫視人命如草芥?什麼叫殺人不眨眼?郭章垣醫生的遺孀林汾回憶說:「我先生是第5位被掘出來的,還是五花大綁。我看見這樣,卻連一點眼淚都流不出來。我趕緊把繩子解開,用院方準備的藥水把身上砂土洗清,換上衣服,蓋上白布後,一股清紅的血從他的心臟傷口流出來。……他被埋在廟前一夜,從被捉到槍殺不到24小時,我在他身上只發現心臟處有一個槍殺的傷口,想必他是在未斷氣前就被活埋。聽說,當局本來要載他們去填海的,因為橋壞了,才臨時改在廟前槍決並埋在一起。由此可見當時國民政府的惡行和殘忍。」這就是蓄意謀殺。 二二八的傷口太深,掩蓋得太久,裡面都有蛆蟲了。2016年,宜蘭縣政府為還原真相,在縣內多個罹難者遭槍殺的地點立碑紀念,設碑地點包括舊蘭陽大橋橋頭、蘇澳白米橋頭、蘇花公路眺望亭、國立陽明大學附設醫院、頭城慶元宮等地。但願這些新設立的紀念碑與此前設立的紀念物,都能得到在地人的珍惜與呵護。 台灣的轉型正義正在步入新的階段。或許,當宜蘭的中小學生都到二二八紀念物「歷史之澄鏡」這裡來上歷史課,那段幽暗血腥的歷史才有希望轉化為台灣走向公義的邦國時所必須的智慧與力量。 (完)

【宜蘭二二八紀念物】歷史之澄鏡 上

文◎光益 相片◎黃謙賢 我從網路上查到宜蘭運動公園有一處名為「歷史之澄鏡」的「二二八紀念物」,詢問好幾位宜蘭在地的朋友,都說沒有去過。後來,找到一位開獨立書店的社運青年,他才告知該建築物位於宜蘭運動公園南側,可以帶我一遊。 我們到達宜蘭運動公園,在附近繞了幾圈,卻未能發現一個顯眼的建築物。在地的朋友抱歉說,他此前來過一次,卻未記清楚紀念物的具體位置。 花了不少時間,我們終於找到一塊小小的碑,上面鐫刻著設計師簡學義的一首詩歌:「時間不再只是遺忘/而是沉澱力量/清澄的流水能否洗淨故人的傷痛/如鏡的水面/映現了一切/不僅是過去/更有/正在書寫的未來。」原來,整個建築物就在碑後面的地下。由於設計者沒有選擇一般紀念碑高聳挺立於地面上的風格,而是採用崁入地下的構思,第一次到訪的人很容易錯過。從地上看,除了一個小水池之外,確實空空蕩蕩、一物皆無。 我們正要往裡走,卻發現一道厚重的鐵門緊鎖入口。幸運的是,正好有位老阿姨推著單車往外走,看起來似乎是管理員,上前詢問,果然不錯。她知道我們遠道而來,答應了我們的請求,犧牲下班時間為我們開門。當大鐵門緩緩打開,一個幽暗的地下世界躍入眼簾。    地下療癒建築 「歷史之澄鏡」的格局,是一個如「中」字型安排的矩形園區。地面下的中心位置,是主要的紀念性空間。對稱切分整個園區的中軸線,則是兩端連結地面上下並且穿越地底空間的坡道。前後兩端的坡道都可走入展區,斜長的坡道並不寬敞,也沒有像一般博物館那樣懸掛著五顏六色的廣告傳單或展示文物,只有清水模壁給人監獄般冰冷粗糙之感。短短數十米距離,卻如同經歷了一段從陽光到晦暗、從開朗到沉靜、從生命到死亡的漫長旅程。 有評論人葉穎將此建築與九一一紀念公園同列為「療癒建築」,如果說紐約的九一一紀念公園代表著西方的療癒建築,那麼宜蘭的二二八紀念物則代表東方的療癒建築。有趣的是,兩者都不約而同地以水為主題:水是一種洗滌、是潔淨、是宣洩、是鏡射,也是一種流逝與沖刷,兩座建築都營造出如同容器一樣的空間,盛裝起無邊無際的悲傷。 在建築師簡學義的創作理念裡,「二二八紀念物」不只是單一的紀念碑或紀念館,而是一處開放的場所與空間。它不只是作為憑弔的對象,更讓參觀者身處其中,感受該空間散發的環境氛圍,進而在精神的層次上與所要記念的二二八的時空產生精神上的連接。 為此,設計師將主體空間隱藏於地面下,這是這整個設計中最重要的策略:「地下」,不只暗示或隱喻屬於過去的歷史涵意,同時也引發一般人以「塚」紀念的聯想。 當我走在坡道的混凝土地面上時,忽然想起華府的「越戰紀念碑」──由華裔設計師林櫻設計的越戰紀念碑,如同從地表打開一道裂縫,參觀者沿著坡道走入地下,一側是越來越高的、光潔如鏡的黑色大理石牆,上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捐軀戰士的名字。走到最低處,則又沿著另一個方向往上行,如飛機的兩翼一般。如果說越戰紀念碑象徵著美國歷史上一道永遠抹不去的傷痕,那麼宜蘭二二八紀念物「歷史之澄鏡」就象徵著埋藏在台灣人心底一段難以撫平的苦難的記憶。    以歷史為鏡 簡學義如此闡釋該紀念物的三大特色:一,它是非制式的碑,是一座紀念性建築物;二,將發生於宜蘭的二二八事件文字資料與圖片,刻於內部16面玻璃牆,呈現歷史軌跡與回顧,讓時光回溯到1947年的宜蘭,具有歷史與教育功能;三,紀念物結合景觀與藝術,將本身當成藝術品來設計,利用建築物上方流動的池水,與流洩到玻璃面板背面的水幕,營造出一股澄澈之感,引領參觀者進入沉澱與反省的情境之中。 當我進入地下空間時,幽閉和壓抑的氛圍,立即如濃厚的雲霧般襲來,當年的遇難者所經歷的恐懼與苦難也一一浮現在眼前。 該紀念物以「歷史之澄鏡」為名,是故「鏡子」的意象多次出現。在中國文化中,歷史被當作鏡子——規模最為浩大的歷史著作《資治通鑑》,意思就是將歷史作為鏡鑑。在這裡,建築師用水來隱喻鏡子,同時水又扮演著說故事者的角色,流動即訴說,訴說即記憶。 在原本的設計中,地面上是一處寧靜的水池。但紀念物落成後,宜蘭運動公園管理方認為,水池對於前來玩耍的幼童造成相當程度危險,從公共安全的角度出發,一度將池水全部抽乾。後來,水池內再度放水,但池水變成死水,時間一久就長滿青苔,使參觀者很難看到水池中擺放的小石塊,那些尖銳的石塊本來象徵著被權力屠戮的生命。 地下空間最主要的陳設為16面玻璃,上面印著二二八受難者的名字、文件、照片等歷史資料。在原初的設計中,玻璃後面是垂直輕洩的水幕,參觀者可以看到水景的光影,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輕柔拂拭著歷史圖像和文字。逝去的受難者的生命被定格成凝固的文字,而水幕時刻流動,水滴在牆面上跳動、落下,發出清脆細膩的水聲。由此,人與水產生神奇的共鳴:人們一面為那段殺戮的歷史痛心疾首,水珠如同失去親朋者的淚水;另一方面,人們從水的流動中,感受到一股源源不絕的生命力,那些被殺害者絕不會沉默,凶手必將得到公義的審判。 然而,由於玻璃水幕屢屢遭到不明人士破壞,管理方關閉了水幕,僅留下玻璃面版,使設計者所追求的動靜對照、光影交錯的效果不復存在。 (待續)

輕井澤 風起

文圖◎于倉和 夏末秋初,是一個有點尷尬的時節,這個時候在日本,沒有夏天炙熱惱人的暑氣,但也看不到滿山遍野火紅一片的壯麗風景,不過我卻在這個時候,踏上了輕井澤這塊屬於日本人的避暑勝地。從東京出發,不到一個多小時的光景便可抵達輕井澤,算一算不到10小時,我就從亞熱帶的島嶼台灣來到位於日本東京西北方的涼爽高地,雖然時間晚了一些,但考量到台灣在這個時候依然悶熱難耐,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避暑吧!  教堂避暑勝地 剛抵達輕井澤的時刻已近中午,飄著毛毛細雨,即使是在火車站,路上行人也少得可憐,偶爾瞄到開著頭燈的電車從薄霧中緩緩現身,頗能給人有如「沉默之丘」般的恐怖驚悚感。不過,搭上電車繼續前往旅館所在地後,細雨和霧氣悄然消散,放眼望去一片寧靜祥和的鄉野美景,告訴我一定要趁這個機會好好放鬆,洗滌身心,回復純淨。到了第二天,果然不負期待,天氣放晴,終於可以展開盼望已久的輕井澤腳踏車之旅。 自從1853年的黑船事件之後,日本被迫打開國門,面向國際,因此西方商人開始源源不絕地湧進日本,而跟著商人一起來到這個神祕東方日出之國的,當然還有傳教士,忙著把上帝的福音散布到這塊土地上。到了1880年代,西方傳教士在偶然之間發現了輕井澤這塊高地,氣候涼爽宜人,便在這裡蓋了不少別緻的小教堂,再加上之後鐵路通車,這裡就漸漸發展了起來,直到今天,演變成為東京周邊知名的觀光景點,所以來到輕井澤觀光,其中一類重要景點就是當地眾多的小教堂。 其中最有名的應該算「輕井澤蕭紀念禮拜堂」,這間教會由加拿大籍英國聖公會宣教師亞歷山大.克勞夫.蕭(Alexander Croft Shaw)創辦,他在1886年造訪輕井澤,愛上此地景色,便興建別墅長住。因緣際會,輕井澤就此搖身一變,開啟成為避暑勝地的新篇章。現在若是到蕭紀念禮拜堂一遊,還可看到一塊木牌,上面標示著「避暑勝地輕井澤發祥之地」。 當輕井澤開始以避暑勝地之姿蓬勃發展後,慢慢成為日本皇室和上流社會重要的避暑兼社交舞台,也吸引到不少文學家來此駐足、生活或療養,因此輕井澤可說是處處充滿了文學氣息,只要稍微留神,就可在各個角落找到各種詩碑、文學碑。而座落在輕井澤各地的文學家紀念館,更向旅人展現了當地山靈水秀的環境,如何孕育了日本近代文學豐碩的成果,堀辰雄、室生犀星、立原道造、芥川龍之介等人都曾在輕井澤留下足跡。其中堀辰雄更是在輕井澤定居相當長一段時間,他昔日的住所如今成為堀辰雄文學紀念館,而他本人又因為宮崎駿的動畫《風起》而更為世人所知,來到輕井澤,一些動畫裡的景物躍然眼前,彷彿自己真的在《風起》裡軋上一角。  輕食風景點 輕井澤是因為「避暑」而興起,在這裡觀光和購物,顯得特別無拘無束,輕鬆自得,有如走「輕食風」的觀光勝地。從輕井澤火車站前出發,騎著單車沿著大馬路一路往北方前行,就會發現景觀從寧靜住宅區慢慢變成熱鬧鎮中心,若是想要體驗最道地的輕井澤購物行程,這裡的舊輕井澤通就是必定要去探訪一番的街道了。這條街號稱輕井澤的「銀座通」,當地各種名產都可在這裡買到。除了文學和購物之外,輕井澤當地也不乏眾多美術館,小巧精緻、收藏豐富,是陶冶性情與心靈的絕佳去處。 若是再漸而深入附近的森林,一路上樹木枝葉扶疏、鬱鬱蔥蔥,尚可呼吸到依然存留的夏日氣息,就這樣騎了幾公里之後,當地知名景點「舊三笠飯店」便在路旁的樹林間現身。 三笠飯店由日本明治時期的實業家山本直良創辦,為西式建築,在20世紀初時匯集了日本工匠和建築技術的精華建造而成,內部設施如照明、衛浴等設備全自英國進口,當時堪稱最頂級,內部裝潢典雅高貴、尊爵不凡,在當時成為日本政商名流的重要聚會場所。儘管部分建築已經拆除,在超過百年後的今天踏進三笠飯店,遊客也依然可以透過明亮的走廊、華麗的起居室、溫暖的木地板感受到三笠飯店在二次大戰前的絕代風華。牆上懸掛的照片裡,日本首相近衞文麿參與飯店舉辦的宴會,靜靜地證明了這一切。 若是還有旺盛精力,不妨在舊輕井澤通上的觀光會館前搭乘觀光巴士,只要不到半小時,便可以抵達位於附近山區、長野縣和群馬縣交界處「碓氷峠見晴台」,相傳這裡在日本戰國時代是狼煙台,因視野遼闊,風景瑰麗,因此成為兩縣縣界,登台觀景便能飽覽群山風光喔!

晨曦落在泰國清萊深山

文圖◎旅人Elle 「Taipei final call……Taipei final call……請盡速登機。」 昨天在東京,今天在雪梨,這幾年的時間,我過著忙碌充實的飛行人生,一個人在異國,走走停停,有時開心,有時悲傷,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我幾乎快要不記得,當初背著背包踏上人生第一個旅程美國洛杉磯時那個青澀、熱血滿腔的我。 機場對我來說,是特別有意義的地方,在這裡,上演著無數比婚禮還真的感情,比葬禮還濃烈的捨不得。歲月讓我知道,機場還藏有一份沉重,離境時,我學會不回頭,揮揮手瀟瀟灑灑,眼淚隨著起飛的機身往腦後流;入境時,我不害怕,凝視著機窗下的燈河與霓虹,收拾好自己,再闖進另一片滾滾紅塵……。  在泰緬邊境笑了 世界上最美的風景,是人。閉上眼睛,那段在泰緬邊境的回憶,全部回到了我的心裡,彷彿清楚地聽見了邦撒村耿耿小學小朋友童真的笑聲,溫暖的陽光下叫著:「老師!老師!」彷彿又聽見晨曦會早上7點伴隨著日出唱起的詩歌……。 邊境山嵐雲霧湧現,給人感覺如此寧靜、安心、和平,我深深地懷念。午後的涼風吹著我們與玉米田,在村落旁的小賣鋪喝著快爽的泰國汽水配上一包薯片,在這裡,人們沒有很多錢,沒有完善的設備,沒有足夠的師資,卻擁有一切。離繁華越遠,離自己越近,在邊境有一種很獨特珍貴的名產,即便你是億萬富翁也不一定買得到,叫做快樂。 那是我從前未曾見過、想過的故事,一群來自緬甸的華僑,他們多半是國共內戰時雲南逃兵的後代。看著緬甸傳統服飾下的他們,你可能已猜不出來這群人身上流著炎黃子孫的血脈。   伴著晨曦新生 你可能也不知道,在毒品猖狂的金三角地帶,隨處可見、可便宜買到的海洛因、安非他命,毒害重創許多年輕人,甚至可以摧毀一個人的一生。而今晨曦會座落在泰國清萊的深山,透過耶穌基督的愛,幫助浪子回頭。當你想要成為更好的人,不管你曾經是誰,貧窮或富裕,卑微或風光,來到主裡,舊事已過,你便是新造的人。 當毒癮發作的時候,如同上萬隻螞蟻鑽進骨頭,用力吸你的血、咬你的肉。難以想像,晨曦會卻不靠任何藥物,以禱告、詩歌,靠著福音戒毒,這是多麼強大的力量!主的恩典夠我們用,在這裡,我再次讚嘆耶穌基督的愛何等美好、尊貴、神奇。 晨曦會弟兄們各個刺龍刺鳳,但我已看不見曾經惡狠狠的暴戾之氣,卻在他們深邃的眼神裡看到憂傷,想起了江蕙一首歌〈落雨聲〉唱著:「人孤單,像斷翅的鳥,飛袂行,咁講是阮的命,故鄉的山永遠攏站置遐,阮的心晟只有講乎山來聽。」離家的遊子啊,你們曾經年少輕狂,聽不見家人心碎的聲聲呼喚,在毒品裡跌倒,害怕、惶恐、說不出口的思鄉,是不是都寄託在這片美得令人心疼邊境夜空的繁星裡呢?他們都是有故事的人。在這裡,我們彷彿多了很多重情重義的哥哥,永遠忘不了一起唱詩歌時,他們淌下的男兒淚。  帶著夢想上路 頂著一顆西瓜皮,拖鞋都已經開口笑,黃色的臉孔有著灰色的污泥,黑色的眼珠帶著稚嫩的傻氣。邦撒耿耿,是一間遙遠山區裡貧窮的小學。這裡的教室沒有電視、投影機、冷氣,這裡的廁所是台灣早期那種簡陋的茅廁。這裡的小孩沒有電腦、手機,有的是藍天白雲、山河小溪。看著小朋友開心地拉著我們志工隊的手圍成圈唱歌跳舞,興奮地往我們身上跳,老師東、老師西喊著,真的完全融化了我的心。 8天的相處,快得一晃眼就結束了,當我們上到最後一堂課時,我無法想像原來這些看起來無憂無慮的小孩子,也懂得這已是離別時刻,他們變得很安靜,就像不知道何年何月還能再見到我們一樣。當師母的卡車把我們載出小學,我望見某個小朋友擦拭著眼淚,我仰起頭不想讓自己也流出淚來,迎著晚風,看著夜空的銀河。 親愛的孩子,但願你要記住我,但願你要長出翅膀,長大之後,才能飛得又高又遠。「小小的夢想,能成就大事,只要仰望天父的力量,小小的夢想,能改變世界,帶來明天的盼望。」老師會記得你們每一個人教會我的簡單與純粹,帶著你們的歡笑聲走在將來的人生路上,老師愛你們。  美麗的回憶 蔡藍欽的〈這個世界〉唱著:「在這個世界,有一點希望,有一點失望,我時常這麼想。在這個世界,有一點歡樂,有一點悲傷,誰也無法逃開。我們的世界,並不像你說的真有那麼壞,你又何必感慨,用你的關懷和所有的愛,為這個世界,添一些美麗色彩。」 感謝主耶穌,帶我經歷了一趟改變我人生的旅行,這是我有史以來最美的一段旅途,勝過璀璨的巴黎,超越迷人的紐澤西,我會記得在同一片天空的世界裡,有一群人沒有考慮任何利害關係,對我真心,會記得那片閃爍的星空,還有,那些邊境的故事。Amen。

台北中山堂 是光復,還是再殖民? 下

文◎光益 攝影◎黃謙賢 本政治學者若林正丈在論及台灣近代曲折的歷史進程時指出:「台灣歷經過三個性格迥異的帝國(作為古典之世界帝國的清帝國、作為近代殖民帝國的日本、作為二戰後『非正式帝國』的美國)體系之邊陲地位,其中或被編入或被庇護,刻畫出一段獨特的發展歷程。」中山堂見證了台灣近代史上的許多重要時刻,於此三個時期都有分參與。  離不開威權的政治文化 就公共建築而言,建築不單單是藝術,建築同樣是政治。有體現民主價值的建築,亦有體現獨裁價值的建築。有趣的是,幾乎每個現代獨裁者都對建築有著狂熱的興趣,希特勒、史達林、毛澤東、蔣介石、金日成、西奧塞古(Nicolae Ceauşescu)、薩達姆‧海珊無不如此。 希特勒是將極權主義意識形態與建築美學融為一體的第一人。希特勒的御用建築師施佩爾(Albert Speer)利用現代商業建築設計和舞台設計的技巧,將建築變成向德國民眾和國際社會推銷納粹主義的商品。施佩爾設計的新總理府得到希特勒的青睞,通過新總理府這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具體形象,希特勒和施佩爾為德國民眾製造了一個「和平統一」、「大國復興」的海市蜃樓。 當第三帝國灰飛煙滅、希特勒在總理府地下室自殺身亡之後,英國建築評論家萊昂內爾‧布萊特在柏林總理府的殘骸中,偶然發現這座建築的設計竟然如此簡潔和純淨。他寫下評語說:「施佩爾的藝術品味是無懈可擊的。令人奇怪的是,如此冷漠、如此切合主題的建築竟然會散發著邪惡的氣息。」顯然,這種「冷漠的純淨」風格,是讓納粹建築具有巨大感染力的關鍵所在。 而中國國民黨的文化底蘊遠遜於德國納粹。國民黨未能創建出一套與它的威權政治相對應的現代建築語言,國民黨甚至無力在台灣修建如日治時期的台北公會堂那樣的公共建築──不是缺少資金和資源,而是缺乏審美能力與想像力。國民黨要嘛是拙劣地模仿蘇俄共產主義風格的、火柴盒式的建築,要嘛是單調而重複套用中國古代帝王建築的元素──受宋美齡主導、蔣介石干預的陽明山中山樓、圓山大飯店均是如此。 陽明山中山樓的外觀仿照北京天壇的樣式,似乎在警告芸芸眾生:享有祭司上天的最高權柄的,唯有蔣介石一人。蔣介石鍾愛的中國宮殿樣式與希特勒鍾愛的羅馬神殿建築樣式,表面上看不一樣,但背後的精神取向殊途同歸。  獨裁者揮手的偽裝 1945年,台北公會堂被國民政府選為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國戰區受降儀式的第15個受降區之受降地。在其2樓高貴典雅的大宴會場,國民黨將領陳儀代表太平洋戰區盟軍最高統帥麥克阿瑟將軍接受日本台灣總督兼第十方面軍司令官安藤利吉將軍投降。此後,大宴會場被改名為「光復廳」。 1946年10月21日,蔣介石抵達台北,參加在此舉行之「台灣光復一週年紀念大會」。國民政府遷台之後,此處亦為最具象徵性的政治舞台,包括蔣介石宣布「復行視事」、3次連任總統就職大典均在此舉行。2樓陽台可俯瞰前面寬敞的廣場,當年蔣介石宣誓就職之後,就曾攜宋美齡站在露台邊,向廣場上的民眾致辭和揮手。從當年的照片上可以感受到威權時代個人崇拜的氛圍。當然,此處之氣勢遠不及北京的天安門城樓,蔣介石在此接受萬民擁戴也比不上毛澤東在天安門閱兵及接見百萬紅衛兵,威權統治畢竟比不上極權主義。 在陽明山中山樓落成之前,中山堂成為召開國民大會、正副總統就職典禮及政府接待外賓的主要場所。舉凡美國總統尼克森、南韓首位總統李承晚、南越首位總統吳廷琰、菲律賓總統卡洛斯‧加西亞、伊朗國王巴勒維等元首來訪,都是在此接受國宴招待。1954年,《中美共同防禦條約》在此簽定,該條約相當長一段時期內確保了台灣的安全。 中山堂也曾是國民大會開會的所在地,一樓原封不動地保存了蔣介石的臨時辦公室,名之曰「蔣公紀念室」。內有一張檜木材質之巨型辦公桌,桌旁備有一龍頭燈飾,於側臥床位休憩之用,以龍的裝飾顯示主人的身分宛如皇帝般的尊貴。 1999年,中山堂前的廣場落成了一座「光復紀念碑」。紀念碑以「歷史留言版」、「靜默沉思台」為設計概念,碑上以日本人接管台灣的1895年為起點,每年一刻痕,不銘碑文,讓每個人都可以做出自己的詮釋。 本來,這一設計堪稱「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偏偏後來的主政者畫蛇添足,在紀念碑前又設置一個具象的「歷史長軸」,鐫刻冗長而浮誇的碑文。 1945年,台灣「脫日歸中」的過程,是否可用「光復」一詞來概括,目前在台灣存有多種不同乃至對立的論述。若林正丈認為,雖然蔣介石政權以「正統中國國家」自居,但台灣並非一個「正常國家」,而是一個由中國內戰敗逃的「武裝政治移民集團」移居台灣後,被中國人占據結構上之優勢地位的「遷占者國家」。台灣很多持本土立場的人士認為:1945年,台灣政權的更迭,不是光復,而是「再殖民」。公會堂被改名為中山堂,並見證了二二八屠殺以及台灣民主運動中的若干次街頭抗爭,就是台灣遭受「再殖民」以及台灣民眾竭力「去殖民」歷史之縮影。 歷史不能用傳奇來書寫。兩蔣統治時代,中山堂是獨裁者向民眾揮手的地方,是獨裁者表演獨角戲的舞台;對於民眾來說,此處呈現的是一種精心偽造的虛假的公共生活場景。英國作家奈保爾(Naipaul)說過,一個民族只有學會了以另外的方式閱讀自己的歷史,不再接受掠奪政治,才能擁有真正的自由。台灣已經出發,正在路上。 (完)

台北中山堂 是光復,還是再殖民? 上

文◎光益 攝影◎黃謙賢 常到西門町閒逛,去捕捉年輕人時尚的脈動,卻沒留意到中山堂就在西門町附近。這棟日治時代起造宏偉的公共建築,如今被周邊的高樓、街道和車水馬龍重重包圍起來,反倒成為鬧市中遺世獨立的隱者。 我去中山堂,當然不是去看廣場一側被譽為唯妙唯肖的孫文銅像,而是去看台灣本土雕塑家黃土水的名作水牛浮雕。我屬牛,孩童時代有過一段以耕牛為伴的鄉村生活,對以牛為主題的藝術品頗有興趣。在農業時代,牛在鄉村是生產力的象徵,農夫離不開牛,牛成為親密的家庭成員。台灣人也以耕種不輟、一路向前的牛自居,「台灣牛」成為某種精神象徵。 在中山堂中央樓梯的二至三樓間,陳設著黃土水的浮雕傑作《南國》(俗稱《水牛群像》)。黃氏係艋舺人,東京美術學校科班出身,1920年以《山童吹笛》入選日本第二屆帝國美術院展覽會,為台灣人首次入選,《水牛群像》為其最後遺作。作品以香蕉樹、台灣水牛、戴斗笠裸身牧童,形成濃厚生動的南國風情。黃氏逝世後,夫人廖秋桂女士將之移贈中山堂,嵌置於中山堂光復廳前壁,永久留存,堪稱鎮堂之寶。  屬於市民的公會堂 與蔣介石親自倡議、規劃並興建的陽明山中山樓不同,中山堂是日治時代留下的建築,原名為「公會堂」,後來被國民政府改名為中山堂。如此改名,如同赤裸裸地竊取他人之智慧產權。或許因為孔夫子說過「名不正,言不順」,國民黨到台灣之後特別喜歡篡改原來的建築和街道的名稱,偏偏改名者粗魯無文,且深受儒家專制主義及現代威權政治之毒害,所改之名不脫中山、中正、三民主義、四維八德之類的陳腔濫調。 其實,公會堂這個名字更符合這棟西式建築之特質。此地舊址是清帝國統治時期的台灣布政使司衙門,該衙門是當時全台灣的最高行政機關。清日甲午戰爭之後,台灣被割讓給日本。1895年6月,日本進駐台北並接收布政使司衙門,17日在此舉行「治台始政式典禮」,開始長達半個世紀的日治時期。從1895年至1919年,原布政使司衙門一直為台灣總督府之辦公場所,直到新的台灣總督府廳舍完工為止。 1932年,台灣總督府決定在此興建台北公會堂,原有的中式建築部分遷迻到他處。該建築由知名建築師井手薰擔綱設計,於1936年11月建成。建築寬60公尺半,側深達113公尺,共有4層樓,建築物總面積共達3185坪,是當時台北規模最大的公共建築。所謂「公會堂」,乃是日本專為都市舉辦集會活動而修建的公共建築。除台北之外,台灣各大都市也興建了多個大小不等的公會堂。1936年,台北公會堂落成時,其規模與場地設備僅次於東京、大阪及名古屋,是第四大都會公會堂。 在西方,公共領域是必不可少的歷史形態和都市規劃。早在希臘城邦時代,就有各類公共空間供公民集會、演講、辯論和娛樂。研究公共領域的德國思想家哈伯馬斯(Jürgen Habermas)認為,近代意義的公共領域最早出現在17至18世紀的英格蘭和法國,隨後與現代民主國家一起傳遍19世紀的歐洲和美國。「其最突出的特徵,是在閱讀日報或週刊、月刊評論的私人中,形成一個鬆散但開放和彈性的交往網絡。通過私人社團和學術協會、閱讀小組、共濟會、宗教社團這種機構的核心,他們自發地聚集在一起。劇院、博物館、音樂廳,以及咖啡館、茶室、沙龍等對娛樂和對話提供了一種公共空間。這些早期的公共領域逐漸沿著社會的維度延伸,並且在話題方面也越來越無所不包:聚焦點由藝術和文學轉到了政治。」民主自由的觀念,首先誕生在這些公共性和世俗化場域,而非宮廷與天主教的教堂之中。  大正民主的餘緒 明治維新之後奮力「脫亞入歐」的日本,學習歐美大都市營造豐富而寬敞的公共空間。於是,「公會堂」這種融合西洋近代思想與日本本土文化的公共建築應運而生,它涵蓋了劇院、音樂廳、演講廳、會議廳、餐廳、咖啡館等多種功能,成為公民品質養成的基地以及民間與政府對話、溝通的橋梁。日治時代的台灣,每個都市都興建了公會堂,很快公會堂便成為該城市各項公共活動的中心場所。 國民政府接收台灣之後,這個半截子還停留在帝王專制時代的政權,根本不明白何謂公會堂,何謂公民社會。於是,國民黨政權自以為是地將遍布台灣各地的公會堂改名為中山堂,使之成為個人崇拜的地標以及黨國教育的場域。這種改名以及改變建築物用途的方式,是落後文明對先進文明的顛覆。 在1920年代後期的日本,昭和專制和軍國主義已甚囂塵上,但在文化藝術領域似乎還存有「大正民主」的餘緒,各地公會堂的設計尚有容忍建築師「不拘一格」的自由。 當時,西方和日本的建築及藝術正處於從西洋古典主義向現代主義的過渡期,台北公會堂正好成為過渡時期的標本:在外觀上,它的整體造型維持嚴謹的對稱性,入口有厚重的拱形廊門,是古典風格;同時,線條簡潔明快,結構採鋼筋混凝土,則是現代建築的特色。而且,它又採用台灣難得一見的中東阿拉伯拱窗及台灣陶瓦,帶來一種神祕主義的氣息。在室內裝飾上,大廳天花板也呈現阿拉伯風格的穹窿造型,柱頭原本鑲嵌日本皇室的菊花圖案,後來被改為代表國民黨的梅花圖案。二樓的大宴會場,是兩層樓挑高設計,四周尖弧形窗戶,也是呈現阿拉伯風格。或許,這正表明當時日本的野心不僅僅是建立「大東亞共榮圈」,也要向西亞的阿拉伯世界發展。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