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台灣大學腫瘤醫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若如上一篇所說,願意去邁出第一步,嘗試理解所有標題和資訊背後代表的意義,那應該很快就會遇上另一個困難。這個時代已經不一樣了,近乎無窮無盡的資訊滿坑滿谷、隨手可得,所以重點不在於有沒有資訊,而是如何判斷該資訊是否有用、是否可信。

有一個有趣的觀點認為,真正懂得怎麼使用網路所帶來的資訊便利世代,是成長與求學期間在網路發明的世代,因為網路的出現完全改變了這個世代的規則。當初網路開始普及,資訊大爆炸的時候,我常常幻想,數十年以後的世界將會是什麼樣的光景。所有人都能打破物理上的隔閡,即使在千里之外仍然可以交流意見,所有知識取得的成本已極大的幅度降低了,只要你想要,你隨時可以知道全世界各個國家的首都和主要物產。擁有了這麼多新的資訊,我們的社會將出現什麼樣的改變呢?

有點意外的是,世界並沒有往我以為的方向走,要我說,我們大概在重要的轉捩點之中,走向了最糟糕的那個。近乎無窮無盡的資訊,並沒有如想像中帶來更多的好奇心或探尋未知的野心,反而是因為太多了,導致人們開始不知該相信什麼,或開始放棄嘗試理解,因為基本上人不可能處理全部的資訊。

如何在資訊之海找尋方向?


人類本來能夠處理的資訊就有限,人類學家羅賓‧鄧巴(Robin Dunbar)研究指出,人類能夠維持的緊密社交網絡大約是150人;心理學家巴里‧施瓦茨 (Barry Schwartz)表示,超過20種選擇以後,對人類來說就不會再有顯著差異。除了人類先天上的限制,或許這多少和受到的教育有關係,追求標準答案成為教學場域的首要,而不是鼓勵思考和創新,這樣的景況很難培養出能在瞬息萬變時代中依然有能力繼續適應的人。

因此轉圜的第二步──媒體識讀。這應該怎麼做?媒體識讀是一種素養,但它也是由知識構成基礎的生活態度,所以,持續的學習一樣是不二法門。擁有一定的知識,可以協助我們辨認出某些誇大不實或是明顯違反邏輯的宣稱。

那麼,要是我的學習能力可能不是特別突出呢?現在也有許多簡單的方法和工具可以提供協助,而且取得它們的途徑也都十分容易。政府部門以及一些可靠的民間組織都有相關的事實查核平台,當你收到不知其真實性為何的訊息,只需要將標題丟進瀏覽器搜尋,很快就會出現別人幫你整理好的訊息,能幫你判斷該資訊的真偽。只要願意花力氣去求證,就能夠避免虛假錯誤或別有用心的資訊繼續散播。制止謠言已經不只是智者的責任了,只要在乎,任何人都有能力阻止謠言繼續對我們造成傷害。而除了事實查核平台,政府也有架設相關平台,例如「e等公務園+學習平台」,提供許多內容非常優秀且詳盡的教材,並且不只提供給公務人員使用,一般民眾也可以進入該網站,閱讀其中的教材。

怎能保證這些資訊可信?


我們已經找到了杜絕錯誤虛假資訊的手段了,那麼,我們應該如何去開發可以信賴的訊息來源?相信專家吧,這大概是最好的方式了。這或許有點矛盾,假如你的能力並不足以區分哪些資訊和言論可以信任,又要如何選擇哪些專家可信呢?《專業之死》的作者托馬斯‧尼科爾斯(Thomas M. Nichols)在書中花非常大篇幅抱怨資訊唾手可得這件事讓人們多麼輕視專家,並且失去了對專業的尊重和判斷。專家的確就只是訓練有素的狗,但是難道你更喜歡沒有訓練過的狗幫你開刀嗎?畢竟我們是生活在民主自由國家,因此最基本的,應該對我們的政府官員有所支持。政府認可的專家或新聞媒體,都是有基本可信度的。

更進一步的,可以檢視其過去是否有不良紀錄或清清白白,那麼更可確認資訊來源的可靠程度。另外要注意,專家一定也會有立場,但有立場不表示其可信度會受到影響,最重要的還是提供論證和資訊本身。因為閱聽者──我們自己──也絕對是有立場的。有時候資訊呈現的角度或是方式,可能會因立場而有偏頗,但是擁有判斷出這點能力的閱聽者,就不會被誤導進而做出偏離事實的判斷。

然而有些情況需要更注意一點,那就是專家本身和該議題有直接利益衝突的時候。但是一樣,研究某個領域的專家和該領域的決策本來就很難沒有利益糾葛,如果期待空谷幽蘭且清清白白的象牙塔學者來指引眾生,那將是十分不切實際的想法。所以最基本的還是直接對專家所提出的資訊做分析和判斷:資訊是否矛盾、真偽可否被確定,以及所使用的邏輯有符合該情境嗎?之後才是對於專家過往表現的檢視。

羅馬是怎麼毀滅的?


最後,需要理解,事情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以及自己決定以何種立場面對這個狀況。美國數據科學家賽斯‧史蒂芬斯-大衛德維茲(Seth Stephens-Davidowitz)研究指出,媒體並沒有立場。有點難理解吧?這並不是說媒體真的沒有立場,而是有立場的並不是媒體,是媒體的讀者們。比起媒體吸引讀者,讀者形塑媒體的力量更加強大,雖然美國研究未必可以完全套用在台灣,但是其核心意義依舊。
在台灣有個非常詭異的現象,不少人對現在的媒體不滿意,討厭沒日沒夜播著哪裡又車禍、哪裡又砍人的新聞台,卻又不願意給公共電視機會,繼續窩在自己的舒適圈,看著自己明明就無法忍受的低品質新聞,陷入無盡的抱怨迴圈。事實上,一直這麼宣稱卻沒有做出改變的人,討厭的並不是劣質的新聞,只是討厭某些媒體講出自己不喜歡的觀點罷了。公視很明顯是偏左立場的,但這件事要對閱聽者有意義的前提,是閱聽者能夠區分出什麼是左派和右派。

許多人會誤以為自己是沒有立場的中間派,因此比自己左就是左派,比自己右就是右派,不是這樣的。就像台灣的兩大政黨,其左右派光譜就有所不同,但嚴格來說兩黨都是右派政黨,在台灣的價值衝突並不專注在左右之爭上頭。害怕擁有立場,總是幻想著什麼都是客觀、中立、超然,對我們整個世代造成了非常嚴重的傷害,因為我們害怕去說服對方,也不懂得捍衛自己的立場,所以只好假裝自己沒有立場,而非認清自己的立場。對於失敗和認錯的恐懼,讓我們喪失了無數檢討並且改進的機會,這個社會也不是最終只能有一方獲勝的零和遊戲。或許民主社會讓所有人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但若願意嘗試對話並相互了解,就有可能讓每個人最終都獲得自己需要的。

我們的社會是什麼樣子,就是我們一起做出的選擇,所有的問題和現象,社會中的每個人都出了一分力。因此,當我們想找人怪罪為何政治人物只剩下彼此叫囂和說著鬼話的人能夠出頭;擁有無數的新聞台,卻都報導著一樣沒營養、甚至是錯誤的消息;公部門又花了大把預算,蓋了多少蚊子館等光怪陸離事件,那還是去照照鏡子吧。

這是一場所有人都深陷其中的戰役,沒有選擇參與與否的權利,只有決定奮力掙扎、躺平或幫倒忙這幾個非常有限的選項。躺平也沒有什麼好可恥的,世界潮流變化之快,過去經驗已不敷使用,要重新適應卻又不太容易。因此,至少面對有疑慮的資訊,先抱持觀望,不要立刻轉發分享,就是幫助了。

我們都能成為回頭的契機


如果行有餘力,而且對「讓社會走向更好的方向」有著某種責任感,那麼,持續不斷的深入學習,不論是對自己還是社會整體來說都是十分重要且有幫助的。這個時代需要的是能不斷吸收新知並且調整自我,還有願意嘗試去溝通、了解多元世界的公民。社會不是由少數菁英所形塑的,而是由每一個生活於其中、對其在乎的公民所組成的。

對所有資訊都過濾、分析,又去研究,絕對會讓生活更加辛苦。但是生活中從來都沒有簡單的事情,如果有這個錯覺,只是因為對太多事都視而不見的結果。所以,問題只有一個──對於什麼是事實這件事,你有多在乎、願意付出多少心力?我想答案,就取決於我們對於自己和社會所能成為的樣子有多少期待和嚮往吧。(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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