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走廊】簡愛與這個追求真我的時代

夏洛蒂‧博朗特畫像,1873年。(相片提供/維基百科)

作◎Karen Swallow Prior(凱倫‧普萊奧)
譯◎小終

《簡愛》第一版封面。(相片提供/維基百科)

夏洛蒂·博朗特(Charlotte Bronte)出生於1816年4月21日,至今已經兩百多年。博朗特著有四部小說、多首詩歌和一些未完成的作品,其中最著名的是小說《簡愛》(Jane Eyre)。

這本書受到了無數女性讀者和好萊塢電影製片的追捧與喜愛,有時人們以為它只是一本文藝暢銷書而已。但在浪漫的表相之下,《簡愛》為現代人對自我的定義提供了一個深刻的哲學肖像。事實上,這部小說在很大程度上體現了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在《本真性的倫理》(The Ethics of Authenticity)一書中描述的現代人對創造自我的追求。

對本真性的追求

「本真性」於18世紀末開始作為一種道德價值出現在歷史舞台上,它的根源來自啟蒙運動的主體性。本真性往往與「自我決定的自由」連結在一起,這是當時被高舉的一種道德價值,泰勒將其描述為「自己決定與自己有關的事情,而不被外部影響塑造」的本能願望。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小說作為一種文學體裁得到發展,這絕不是巧合。小說是一種表現現代性尤其是個人自主性和主體性的文學形式。博朗特於1847年出版的《簡愛》,標誌著小說的興起和現代自我觀念的興起這兩者的交會點。

《簡愛》以女主角簡對真實自我的追求為中心,展現了泰勒所說的:「現代文化的大規模主體性轉向,一種新的內觀自我形式,我們開始把自己當作具有內在深度的生命。」在現代世界之前,「與某種源頭──比如說,上帝或善的理念──關聯,被認為是完整存在的必要條件。」然而,整個世界的現代化帶來了轉變,「我們要與之關聯的源頭就在我們內心深處」這一觀念取代了那種外在的權威來源。

簡和舅媽爭執。(相片提供/維基百科)

通過尋找自己的聲音找到自己

《簡愛》嫻熟地使用第一人稱敘述(這是博朗特對小說這個文學形式的主要貢獻),反映了前面所說那種內心的轉變。事實上,大多數評論家和讀者都認為,是簡的聲音而不是過於浪漫的情節,使一個原本不怎麼真實的故事變得如此引人注目和可信。她強有力的聲音證明了泰勒對現代社會人類「對話性特徵」(dialogical character)的觀察:

我們透過掌握人類豐富的表達語言而成為完整的人類成員,這讓我們能夠理解自己,從而定義自己的身分。……沒有人能夠自行獲得自我定義所需的語言,我們都是通過與對我們而言重要的人進行交流,來獲得這些語言能力。

簡正是通過這樣的對話過程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從而找到了真實的自我。首先是通過與殘忍的姑姑和表兄妹的言語及肢體衝突;然後是通過她結識的第一個真正的基督徒──她的同學海倫‧伯恩斯;接著是與她的僱主、上司,也是最終的愛人羅徹斯特先生的激烈爭吵;但最重要的是,在她努力發現和定義自己真正的身分時,她也與她內心的自我進行了對話。簡的旅程──從一個被姑媽殘忍虐待的孤兒,到成為一所監獄般慈善學校的學生,再到成為一個身分低賤的家庭教師與富有的僱主相愛,是一個尋求被愛的旅程,但沒有以犧牲她個人的身分或自尊為代價。因此,簡體現了現代人「對真實自我的重新重視」,如泰勒所說是「某種屬於我的做人方式……而不是模仿別人的方式」。

向外找到的本真性

這種對本真性的追求,尤其是出自一個女性角色,而且是一個強勢的、獨特的角色,讓與博朗特同時代的一些人感到驚恐。當時有一篇評論宣稱,對「自然之心」(natural heart)的描寫是「這本書中偉大而又令人哭泣的不幸」。在這本書出版幾年後,另一位評論家憂心忡忡地說:「現代最令人震驚的革命是在《簡愛》入侵世界之後發生的。」這位批評家似乎正確地察覺到,像簡那樣創造自我,追求的是激進的自主性。而正如泰勒剖析的,對真實自我的追求,脫離了自我之外「意義性的視野」(horizons of significance),會導致相對主義,最終導致自己顯得無足輕重:

無論一個尋找生命意義的人類怎樣努力地想要定義他或她自己的意義,都必須把自己置身於一系列重要問題的視野中。這就是當代文化模式集中於自我實現、與社會或自然的要求對立,將歷史和人類合一的紐帶拒之門外所帶來的自我毀滅。把自我之外的需求拒之門外,恰恰是在壓制意義得以建立的條件,最終使自己變得無足輕重。

然而,雖然真實性和自主性看似密不可分,事實卻並非如此,正如簡的性格有力地表明那樣。簡體現了泰勒關於現代主體可能的本真性的概念,這種本真性只有在自我之外才能實現。泰勒解釋說,真正的自我實現是在更重要事物的背景下衍生出來的,是關注我們與他人的關聯所帶來的結果:

只有當我存在於一個歷史、自然的要求、同胞的需要、公民的責任、上帝的呼召或其他類似的東西都至關重要的世界中,我才能為自己找到一個並非無關緊要的身分。本真性並不要是與來自自我之外的要求為敵,而是期待著那種要求。

這正是簡所體現真正的本真性。

牧師聖約翰在家門口遇到簡。(相片提供/維基百科)

誘惑與試探

在整部小說中,簡一直被誘惑以模仿他人的方式來離棄真實的自我。她首先受到的誘惑是接受海倫‧伯恩斯的斯多葛主義(stoicism)觀點,效法她所愛的這位基督徒朋友,後來她又受試探去模仿她殘忍的姑媽,用同樣不饒恕的精神回敬她。另一個臨到她的試探是嫁給她的表哥,卻要和他一樣不為愛情而為宣教獻身。最後,她受到的試探是和她所愛的人一樣,為了和他在一起而在基督教信仰上妥協。但是,儘管經歷痛苦和掙扎,簡還是抵擋了每一個誘惑,成為了現代人眼中「不本真」的自己。

與許多偉大現代文學作品歌頌的對象不同,簡的真實自我是扎根於她自己之外的東西,也就是上帝(博朗特畢竟是神職人員的女兒)。當簡意識到要成為真實的自我,她必須在激情和原則之間做出選擇時,她的決定是(27章):

我將遵從上帝賜予、世人公認的律法。我要堅守自己清醒時定下的原則,而非現在這樣瘋狂到失去理智時的慾望。沒有誘惑的時候,毋須律法和原則,它們恰恰是要應用於現在這種情況──肉體和靈魂共同抗拒律法與原則的嚴厲苛刻之時。既然律法是毫不通融的,那就不容違背。如果出於私利,我就違背律法,那律法還有什麼價值可言?

簡的決定誠然使她成為一個現代的、自我創造(self-created)的主體。正由於她是向外而不是向內追求,所以實現了泰勒描述的真正的本真性。簡利用自我意識和道德意識成為上帝呼召她所成為的人時,便實現真正的本真性,找到真正的自由。博朗特塑造這樣一個將自我創造扎根於自我之外的人物時,便為現代世界提供了一份偉大的禮物。

在誕生兩百年多後,博朗特的禮物也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還要及時。

原文刊載於:https://www.thegospelcoalition.org/article/jane-eyre-and-our-age-of-authenti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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