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天地】迷途(三)

甘為霖小說獎得獎作品│佳作

(繪圖/CHUANG)

◎劉曼肅

曾經,兒子對父親說著很多「應該」,「你應該要細嚼慢嚥!」「你應該講話要講清楚!」直到祖佑身上永遠穿著寬鬆的睡衣,再也沒有穿過皮鞋,說話的內容天馬行空,兒子感覺到無望,破釜沉舟地說:「你們應該搬到台北來!」

兒子省吃儉用地每個月付著貸款,頭期款倒是她和祖佑付的,因此她告訴自己,這裡不是別人家,也是她自己的家。只是,她很多東西都還放在店仔口,沒有帶過來,這裡倒像是旅館了。

她推著輪椅從小巷子轉進大門,小小的通道盡頭就是電梯,上到十一樓,厚重的鐵門裡面,就是狹小如監獄的家了。客廳很小,曾經養過一條狗。記得第一次踏進這個門時,迎面衝來一隻毛絨絨的動物驚嚇了她,那四腳動物的情緒毛毛躁躁的,叫聲啞啞的像有隻蠍子卡住了牠的喉嚨,不討人喜歡。狗不該養在院子裡或草地上嗎?怎麼睡在人的床上?牠在光潔的地板上扭動,弄得到處都是狗毛。她和狗無法共存。這件事情她倒是成功了,兒子第三天當機立斷送走了狗,就這樣,她失去談判的籌碼,沒有藉口不住下來。

(繪圖/CHUANG)

回到屋裡,她還是很疲憊,在真正的家裡,不該這樣的。

她給祖佑喝一點水,吃食物泥。祖佑吞嚥困難,每一頓飯都很漫長,比餵一個不專心吃飯的孩子還困難,其中一半的時間,無論如何努力示範、鼓勵,祖佑多半不肯張口,或不肯吞嚥,弄得滿臉的食物殘渣,真正吞進去的大概不到十分之一。最後她只能嘆氣,脫下祖佑的圍兜,擦拭桌面,再蹲下去擦拭地面,到處都是黏糊糊的,她咒罵:「糟蹋人啊,這都是辛苦熬煮、磨細來的啊!」

她艱困地站起身來,聽見自己的關節如壞掉的轉軸發出喀拉聲。

她穿著防滑拖鞋進了浴室,褪下祖佑的衣服、褲子,聞到他渾身散發出一股腐臭味。她動作粗暴地沖水,祖佑嗚咽地推拒著突如其來的水柱,發出驚恐的喉音。這時傳來一股尿騷味,她叫:「骯髒鬼,管一管你自己好不好?」她拍打祖佑,沖洗他鬆垮的皮膚。祖佑臉上錯綜複雜的皺紋讓他看起來十分無助。

在她旋緊水龍頭、轉身拿毛巾的時候,祖佑急促地呼吸,抓著浴室的門框,眼睛瞪得好大,像是敵人進攻時必須進入保衛戰似的。「你放手!」她叫著,生氣地摔毛巾。祖佑好像想起了他方才幾乎淹死,全身僵硬,兩人在狹小的浴室裡以荒謬又奇異的姿勢糾纏著,她逃脫浴室,對祖佑喊著:「我不是你的佣人!」
此刻她回顧自己的一生都在幫祖佑,洗衣、煮飯、帶孩子,全都做著佣人的工作,晚年更等而下之……這一生真不值得!她將祖佑的一隻拖鞋踢得老遠,兩隻拖鞋各奔東西。她委屈地哭了起來。

前門轉動鑰匙的聲音傳來,她急忙回身去幫祖佑擦乾身體,又抽出一隻手擦乾自己的眼淚。

「媽?」家興探頭進來,笑著說:「在幫爸洗澡啊?洗過澡就舒服了,爸。」

「每天都一樣啦,洗個澡弄得我全身濕漉漉。」她沒有抬頭,她很累了,有句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想,還不到需要兒子幫忙的時候,再撐一撐吧。而且,自從兒子送走了狗之後,她老覺得自己欠了什麼沒有還。

「我幫妳帶了兩餐的便當,放進冰箱了喔,妳儘量吃,不要剩。」

「我現在……吃不完也沒辦法……」她無力地說。

「爸還好嗎?這樣會不會著涼?」

「哪會?他可舒服了哩。」

「我累了一天,晚上還要準備明天開會的資料。」

她聽著兒子關上房門、椅子滑動、開關抽屜的聲音。

祖佑被浴巾包裹著,髮絲貼在頭皮上,像個溫和而諱莫如深的嬰兒。

她幫祖佑穿好衣服,讓他躺下。身體溫暖因而放鬆的祖佑發出厚重的痰聲,配搭著鼻息,入睡了。

她就著便當,胡亂吃了晚餐,之後就熄了燈,在沙發上蜷縮著打盹。馬路上川流不息的汽車聲傳來,這個城市日夜都在喧囂,不似店仔口在夜晚沉靜。眼前有一股奇特的迷濛,她好像置身於迷宮,方向感、空間感都亂了,她慌張得不知道這是哪裡、該到哪裡去,只能憑直覺繼續走下去,一片混沌中,她卻發現自己在繞圈!圈子越繞越小,她孤單地迴旋,感到暈眩。她睜開眼看窗外的馬路,街燈黃澄澄的,馬路上一片紅色燈海,「哪條路走向南邊?明天記得問家興。」她這麼告訴自己。

(繪圖/CHUANG)

這一生走過那麼多路,但明天該走哪一條路呢?希望不要再遇到外籍看護了。「到處都是醜死人的外籍看護,越來越多了!」她自言自語起來,嘴角抽搐著。「看護」和「妻子」差別應該很大吧?怎麼現在自己也答不上來,究竟差別何在?如果當年那一紙離婚協議書簽了,現在會不會更好呢?

搬到店仔口之前,祖佑大手筆投資失利,被逼得走投無路,當兩人分開來比較容易活下去已然是一個理性的選項時,她陷入泥淖中,想走,卻走不了,因為那時她發現懷孕了。現在,她的舉步維艱和當年一樣,想走,只要把祖佑送進養老院就好了。她很想放手,她意識到他們之間的對話總是以他並不存在的方式進行,祖佑已然自己一個人漸行漸遠,唯一過不去的一件事,想和祖佑認真談「最後那件事」拖延至今,究竟祖佑是怎麼想的?沒有人知道。將來要去哪裡?老人最後的「那件事」該怎麼辦?祖佑太狠心了吧?只管走自己的,不跟人商量!祖佑把她丟下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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