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天地】微光(下)

甘為霖小說獎得獎作品│第三名

◎陳致均

【突仔】

畢竟是官府協力建造的建築,岩前傳教站稱不上華美,但也脫離草屋的簡陋,堪稱地方上數一數二的大型建築。

我脫下了軍服,帶領著十幾名羅漢腳兄弟們,一行人穿上整齊的衣衫、草鞋,坐在禮拜堂的最後頭,東張西望地等候著禮拜開始。

「噹!噹!噹!」隨著手搖鈴聲響起,外頭開始有信徒零零星星地走進來。躊躇不定的腳步,顯露出大家心中的猶豫,特別當看到教堂後方竟然坐著一群衣冠楚楚的凶神惡煞時,更加顯得坐立不安。

禮拜開始,領頭的人帶領大家吟唱聖詩,我們這群不速之客自然是不諳此道,僅是呆望著周圍信徒熟稔且熱切地頌讚:

萬世磐,替我打開;准我匿,才免連累。
主死啦,鎗鑿胸脅;血水流,出自那裡。
真正是,讓我可受;赦罪,以及得清氣。

這樣的曲調萬不是聽慣宮廟或戲台樂曲的羅漢腳們所能忍受,紛紛感到無聊起來。有的開始抖腳、挖鼻孔,有的如毛蟲般蠕動,有的低頭打起瞌睡,有的盯著外貌清秀的婦女陷入綺思。

至於我,則始終留神觀察著四周的情景。

令人感到驚訝的是,在我們突兀的參與及威脅之下,這顯然過海而來、不成曲調的歌曲,竟然讓為數眾多的信徒感動得流下眼淚,甚至泣不成聲,跪在地上祈禱。

可笑的是,就如歌曲所述,他們所拜的神明,竟然是一位自尋死路的倒楣鬼,死後屍體還被矛刺穿,流出了血水。

我想起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紅毛番,世間最笨的就是這種人。

我想像他掛在十字架上的樣子。

想到這裡,矛尖刺入我柔軟肌膚所傳來的觸感似乎尚停留在指尖,刺激感湧上,引起頭皮發麻。想起紅毛番受創腿上流淌出汩汩鮮血,在倉皇逃離中滴在沙地上,被火光照得格外通紅。

這位耶穌教的神明,大概就和紅毛番一樣愚蠢。只是紅毛番懂得逃跑,並且立刻上官府告狀,還算是比他聰明一點。

但我依舊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這些拜耶穌教的信徒,無論是紅毛番,還是那些可憐的百姓,總要像飛蛾撲火般,前仆後繼地走向自我毀滅?

禮拜結束,羅漢腳兄弟們迫不及待地離開教堂,開始執行吳都司交代的任務,四處傳布謠言:「吳大老真慷慨,花錢請人做禮拜。」

我們一行人原本就是來者不善,表面是為了讓傳教站開張大吉,前來湊湊人數做足面子,實際上卻是身負祕密任務。

這場教案發生至今,雖然雙方均損失慘重,其中吳都司更是被官府和領事館給壓榨得灰頭土臉,但在地方上,民心皆向著吳都司,對他甚表同情。

經過縝密的算計,吳都司其實一開始就想好了這一步。當時機成熟,便透過我們在地方上散播謠言,好操縱輿論、吸取同情,更趁亂聚斂、收割仇外的民心,鞏固原本已然堅實的勢力。

吳都司的想法不外如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因此教堂他花錢蓋,聚會他請人來,但在他天王老子眼皮底下,拜耶穌教的信徒不會好過到哪裡去。

作為吳都司得力手下的我,長久以來也如棋子般被反覆擺弄,深知他在溫柔敦厚的書生氣質下,埋藏著深不可測的城府。我既感到五體投地,也感到伴君如伴虎,不可預測的懼怕如幽魂時常縈繞,叫我寢食難安。

在吳都司手下,有不少油水可撈,生活所需的資源更比常人優渥不少。在鄉里出入,鄉民們更是對我們畢恭畢敬,敬畏有加,如同我們對待吳都司的姿態──但比起信徒對紅毛番的真誠敬愛,卻天差地遠。

或許這紅毛番是耶穌的神靈護體,受耶穌真傳,來到這貧苦的大地,如同媽祖為了救難渡海而身亡,他也同樣渡海而來,為可憐的人們受苦。否則,為何他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來到這裡,和這些被看不起的熟番、瞎子、貧戶與孤兒寡母混在一起?甚至在情勢最危急那一晚自投羅網,獨自來到備受監視的教堂被包圍,最終無懼於火燒、矛刺,奮勇出逃?

如果沒有成為羅漢腳,沒有為了生存進入江湖,我或許也會是這群可憐人的其中一個,加入耶穌教,和紅毛番在一起,和耶穌在一起。

但此刻的我也有些迷惘,燒殺擄掠、不知明天的日子彷彿永夜,看不見一絲曙光,不知這位耶穌,是否願意為我受鎗鑿,與我一同受苦?

趁著旁人不注意,我雙手合十,朝著十字架拜了三拜,額上的汗水隨著鞠躬灑落,被當午的太陽映射出晶瑩的微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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