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天地】尤路安的生命之光——甘味玲(上)

甘為霖小說獎得獎作品│第二名

(繪圖/CHUANG)

◎陳台慎

【1】初識  

秋高氣爽,清風徐來,應是享受和風吹拂的好日子,然而在打狗港口的的客棧中,恆春知縣蔡麟祥正深陷煩惱,一臉愁容。

因為英國領事館將要審理前些日子南岬的船難,美國船隻被野蠻人掠奪,船長要求中國政府應當賠償他巨額的損失。如果定案,蔡大人就會被冠上「治理無能」的罪過,甚至可能人頭不保。雖事有蹊蹺,卻缺乏有力的目擊證人,以致一籌莫展。儘管張貼公告、重金懸賞目擊者出面,但談何容易?

蔡大人苦惱地把案上的卷宗翻過來轉過去,心中沒個底。

這時候傳來扣門聲,蔡大人心中不耐,說:「不是說我在忙嗎?不要來吵我!」

「報告大人,可能是有關於美國商船的事情。」原來是知縣官邸的差役。

「怎麼了?可有什麼解決的方法嗎?」蔡大人眼睛一亮。

「外面有個年輕小子,隨同來了大鬍子的洋人,說他有目睹整個事件的發生。」差役匆匆忙忙地稟報。

「真的假的?快!快請他們進來!」蔡大人喜出望外地說。

「草民叩見知縣大人!」年輕小伙子微微一鞠躬。

「嗯,黃參謀,你可會講洋人的話?」蔡大人斟酌後,轉向一旁找救兵。

「卑職不曾學過洋人的話。」黃參謀老實回答。

「我講台語沒有問題。」沒想到大鬍子洋人口中竟然說出了不甚標準卻熟悉的語言。

「太好了!來人,賜座。」蔡大人熱情地招呼道:「請問貴客怎麼稱呼?」

「大部分的人叫我甘牧師。」

蔡大人心想:「原來他就是甘為霖牧師!」於是問:「可以告訴我,你那時候看到什麼樣的情景嗎?」蔡大人迫不及待地詢問。

甘牧師開始詳盡地描述當日所看到的事情經過。

「黃參謀,剛才聽到的都記錄下來了嗎?」蔡大人總算了解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我會再另外謄寫一份給您過目,看有沒有正確。」黃參謀小心翼翼地回答。

「大人,明天主持法庭的領事也是我的老友,我已經寫好詳細的狀子,可以直接上呈。」甘牧師補充說明。

「甘牧師,你真是我的貴人。若不是你,我不但官職不保,還可能命都沒了。」蔡大人感激涕零地說:「現在我們上頭,最畏懼洋人的投訴。話說──你怎麼知道我正在苦惱這件事?」

「要感謝這一位帶我來的年輕朋友,他是恆春縣人。」甘牧師趕忙介紹他身邊的年輕人。

「當初聘請他當挑夫,隨同我到南岬,是他發現有異,我才多留了個心眼,注意事態的發展。」甘牧師說:「是他留意到縣衙張貼的懸賞公告,試著聯絡我。不過,因為我接著去了崙背,他就一時無法聯繫上。也那麼剛好,他隨貨船到打狗,就這樣在港口碰到我了。海關的稅務司也到宣教所向我詢問此事,所以我就趕緊打聽您的住處。」

蔡大人這才留意到,原來還有另外一位和甘牧師一塊兒進來的本地人。

「這位小弟,請問大名?你哪個村落的人?」蔡大人有些抱歉剛才的疏忽。

「報告……報告大人,草民叫……叫作尤路安,住新街庄。」路安結結巴巴地應答。

「多大年紀?在哪裡工作?家裡可有什麼人?」蔡大人饒有興味地身家調查。

「報告大人,草民今年十八,父母從前在茄苳湖,已經亡故,是隨族人搬到新街。還沒有結婚。現在在咚咚港當搬運工。」

蔡大人看路安誠懇踏實,既然父母都沒了,孤單一人,索性留他在縣衙裡打雜,後來成為他家的廚工。

至於甘牧師,則繼續他的旅行佈道。

幾年過去,蔡大人被調派到了彰化,尚未成家的路安也跟著一起到了彰化,打點蔡大人府上的飯食。

【2】報恩  

路安很喜歡彰化的生活,比在恆春時便利許多,鹿港天后宮附近有不少的店家可飲食,不像在瑯蹻沒有什麼攤商。

路安下工後,常常四處轉轉,心想:「錢存夠了,可以找個投緣的女子,在這裡成家。」不多久,他娶了

林玲,完成了終身大事,就在彰化安居樂業。

那天發了月例,路安捧著銀兩,沒有在縣衙內吃自己料理的餐點,跑到出名的茶鋪,叫上一碟知名的鳳眼

糕,加上喜好的雪片糕和米粩,配上一壺好茶。他正瞇著眼睛,享受著齒頰留香的好滋味,卻聽到隔座客

人高昂激烈的爭吵聲,打斷了好心情。

「打包回去享受吧!」路安心中碎碎唸。

離去前,一句「洋教大鬍子」傳進耳朵,路安覺得似曾熟悉,就駐足多細聽幾句,越聽越心寒。原來,他們正在對付蔡大人的恩人──甘牧師啊!

路安靠著些人脈在縣城裡面多方打聽,始知甘牧師想在彰化設立教會,卻引發強烈的反對聲浪,被信奉傳統宗教的地方人士大力打壓。他們不只聚眾騷擾聚會,阻止房東跟教友簽約,也屢次威脅、辱罵甘牧師,導致他一度倉皇逃離。但甘牧師百折不撓,不久後又繼續籌謀設立教會,反教者於是討論如何對他下狠手。

路安確定消息無誤後,就趕緊衝回縣衙,要向蔡大人稟報此事。沒想到,正碰上甘牧師走進縣衙,直接闖入蔡大人官邸,路安完全來不及喊住他。

蔡大人看見甘牧師闖進來,匆匆忙忙地換上官袍,擺出一副冷臉,厲聲斥責:「大膽刁民,竟敢大膽直闖府衙!」

「大人,很抱歉!我曾上呈漢文名片,但是差役回覆我說大人您很忙。第二次求見,他說大人在休息,不希望被打擾。」甘牧師不放棄繼續爭取。

「哼!不死心。」蔡大人依舊趾高氣昂。

「第三次我再遞名片,差役根本拒收。」甘牧師極力求情著。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來人啦!將……」原本氣勢頗強的蔡大人,此時突然瞥見跟在甘牧師後面滿臉糾結、猛嚥口水的路安。

「路安,怎麼了?這時候怎麼會在這裡?」蔡大人神情稍轉溫和。

「報告大人,他是甘牧師,甘為霖牧師啊!八年前在打狗還您清白的甘牧師。」路安忙不迭地趕緊說明。
蔡大人瞪大眼睛,仔細端詳一番,想起多年前相遇的場景,整個態度和神情立即柔軟下來,並禮貌地邀甘牧師入內詳談。

路安這才鬆了一口氣。

路安告訴蔡大人他查到的消息,甘牧師也詳訴地主收了租金,卻不願意或不敢履行租屋契約的狀況。

了解整件事來龍去脈後,蔡大人派了兩位隨從將地主帶來縣衙,嚴厲告誡一番。然後蔡大人親自送甘牧師出縣衙,當著數百名群眾的面,用最熱忱有禮的方式拜別甘牧師,向他保證:「地方上沒人會動甘牧師一根寒毛。」

這件事馬上傳遍了縣城,沒有人敢再刁難甘牧師,而甘牧師也終於達成在彰化設立教會的心願。

路安很開心可以即時幫上甘牧師的忙,有空也會去教會聽道。有一次,他聽吳姓傳教師講說,耶穌對宗教領袖說:「我為審判到這世上來,叫不能看見的可以看見,能看見的反瞎了眼……」

路安心裡面很納悶,心想:「這說的是什麼跟什麼啊?大概是我書讀得太少了。沒關係,反正我就偶爾來聽聽。」

後來,蔡大人可能因為丈量土地的事太過操勞,患急症猝死,但是路安仍憑著一手好廚藝,在府內繼續任職。

接任的李佳堂大人,雖然很不得民心,但對下屬還是不錯的。後來其他的知縣到任,也都沒有改變路安在府內的職位。

【3】青瞑  

仲夏的一個傍晚,路安在府裡預備晚餐,有二廚和廚娘打下手,一起協助料理。突然一個下人不留心,把整壺辣椒水給打翻了,噴濺到路安的眼睛,他立即覺得刺痛異常,趕緊用水沖一沖眼睛,但因工作還忙著,就沒有特別在意,一邊揉眼睛,一邊仍處理食材。

晚上路安回到家裡,妻子阿玲一看到他就驚叫:「唉呀!你的眼睛怎麼這麼紅?」

「沒事啦!今天濺到一點髒東西,明天就好了。」路安不以為意。

隔天一早,阿玲仔細端詳先生的眼睛後,擔心地說:「不對啊!怎麼更腫了?你今天要不要休息一下?」

「小事一樁。府裡面事情多,我還有得忙。沒事的啦!」路安並未放在心上。

接下來連著三、四天,路安一邊擬菜單,規劃買進府裡的蔬菜、肉品數量,一邊揉著刺痛的眼睛。他眼油流個不停,有大量眼屎,而且眼球整個發熱,感覺非常不舒服,甚至,覺得看什麼東西都模模糊糊。

「晚上下了工,還是去趟中藥鋪,看有什麼藥方可以治眼睛。」路安心中盤算。

路安踏進家門,還沒放下手中的雜物,阿玲就趕緊湊上前。

「我今天去天后宮幫你求了個香灰。有聖母加持,加上古大夫的祕方,敷個幾天就好了,你這幾天就跟大人請假一下。」

「也好,二廚也做跟班那麼久了,就讓他多表現吧!接下來這幾天,就當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閒人,多勞你照顧了。」路安向阿玲揚起笑容。

「沒問題啦!」阿玲這才稍微安心。

四天後,阿玲慢慢揭開路安蒙著雙眼的紗布,感覺不對勁。

「怎麼如此濕黏?」阿玲一看,怎麼得了,整個眼睛都潰爛了,而且似乎無法打開!

阿玲壓抑心中的恐懼,用清水輕柔地幫路安洗眼睛。路安努力睜開眼睛,卻發現一片朦朧,只剩下模糊的光影。

「啊!我的眼睛……」路安驚惶地慘叫。

路安和阿玲陷入愁雲慘霧中。七個月內,他們拜遍大小廟宇,找遍彰化附近的大夫郎中,結論就是──路安的眼睛沒救了。當然,在府裡掌廚的工作丟掉了。還好之前略有積蓄,阿玲也幫人家洗衣、縫補,貼補家用。

日落了,阿玲回到家裡,看到路安坐在一片漆黑中發呆,忍不住說:「怎麼不點燈呢?」隨即又嘆口氣,心知有沒有點燈對路安來講差不多吧!

「你在想什麼?」阿玲拍拍他的肩膀。

「我一個大男人,怎麼可以讓妳養?」路安沮喪地說:「我是不是來學算命?還是當乞丐?我真的閒不下去。」

「不要想太多,我們夫妻就一起吃苦。至少我們還沒有孩子,日子不會太難過。」阿玲好聲好氣地安慰著。

路安默默地低頭。

「這個禮拜天沒什麼事,我們很久沒有去教會,要不要去聽道理?也許心情會好一些。」阿玲打起精神提出建議。

「好吧!都聽妳的。」路安答。 (待續)

延伸閱讀:【甘為霖小說獎】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