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天地】尤路安的生命之光——甘味玲(中)

甘為霖小說獎得獎作品│第二名

(繪圖/CHUANG)

◎陳台慎

【4】轉折  

禮拜天,異於過去輕快的腳步、隨興的態度,尤路安每一步都踏得沉重。他進入久違的彰化教會,原本在縣城就認識的洪育迎面走來,熱情地打招呼。

「尤哥,還好嗎?有聽說你的事。」

「還會有什麼好啊?」路安苦笑。

「別那麼說。我之前覺得親人逝世、病痛纏身、人生無望,差不多決定要剃度出家。後來聽雞母仙在城隍廟前講天上的神,就在教會外偷聽了幾個月,然後信耶穌了。我打算明年去台南讀中學,以後讀神學院、當傳道人。你看我,雖然不是一尾活龍,但至少活蹦亂跳。」

「雞母仙?是城隍廟新來的算命仙嗎?」路安好奇地問道。

「我就是雞母仙。」吳傳道聞聲,從禮拜堂後方走出來揚聲說。

「我本來叫吳雞母,後來有另一個名字,叫吳文彬。你叫我雞母仙、吳傳道都可以。」看著路安一臉錯愕,吳傳道笑著解釋。

「吳傳道你好!我姓尤,名路安,大部分的人叫我尤兄,或者尤弟。請問之前那個鍾傳道、李傳道都不在了嗎?」路安關心故人的狀況。

「嗯,現在傳道局大概一年會調派我們一次,你說的兩位都已經去其他地方服務了。現在彰化教會是我負責,歡迎你常來。」

路安雖感受到吳傳道的善意,但畢竟不是自己之前所熟識的人,就陷入了沉默。

一旁的阿玲覺得不太好意思,就趕忙搭腔說:「吳傳道,我先生失明一陣子了,非常失志,你可以給他提點、鼓勵一下嗎?」

「我有注意到。禮拜時間快到了,你願意禮拜後一起聊聊?也許我可以幫忙到你。」吳傳道頷首微笑。

禮拜結束,道別所有會友後,吳傳道走向坐在禮拜堂最後排的路安夫婦倆。路安仍是苦著臉,感覺整個人烏雲罩頂,非常低落,似乎主日的信息沒能摸著他的痛處。阿玲雖壓低聲音,但可感到她試圖給路安打氣。

「平安!還習慣嗎?」吳傳道主動來到他們面前。

「可以的,只是……」阿玲轉向路安,眼神滿是擔心。

「尤兄,你對未來有什麼打算?」吳傳道見狀,直接切入主題。

路安頭低低的,沒有任何回答。說真的,這幾個月來,他一直很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你記得甘為霖牧師嗎?創立我們教會的那個大鬍子牧師。」吳傳道口中說出一個熟悉的名字。

「當然記得啊!」路安腦海中立刻浮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曾是已故蔡大人的恩人,也算是我的貴人。」

「你知不知道他在府城,為盲人成立了訓瞽堂?幫助盲人識字,可以工作養活自己。」

「真的?」路安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上期的《台灣府城教會報》有報導,我找一下。」吳傳道從一堆紙張中翻出《教會報》,說:「來來來,在這裡,我唸給你聽。」

「這什麼怪字!」阿玲好奇湊過去看,說:「怎麼沒一個我認識的?」心中暗道,雖然她本來認識的字就不多。

「這叫白話字,你只要學會拼音的方法,就可以唸出閩南語。」吳傳道進一步解釋:「甘牧師非常用心喔!他還特別回去英國,找技術、找錢、找方法,好來幫助盲人。你想不想過去?」

「可……可是,要不要花很多錢呢?」路安露出渴望的表情。

「不用啦!甘牧師設立這個訓瞽堂,不是要賺錢,還提供清寒者伙食、住宿。」

「我們夫妻回去討論一下。」路安心中似乎出現一絲曙光。

經過兩個禮拜的考慮、討論,路安決定南下府城,進入訓瞽堂開始學習,也許會打開另一扇「視窗」。

臨別前,在洪育的陪同下,路安也登門向知縣大人俞秉焜報告現狀並辭別,也感激多年來縣衙提供給他穩定的工作。

「你在府裡工作受傷,我理當給你一筆安家費,但我到任不久,竟然疏忽了此事。你去府城這段期間,讓太太來府裡工作,也可以住在府裡。現在府內有位擅長鹿港糕點的師傅在,也許可以傳授給太太。你到府城穩定下來後,再做日後安排。」俞大人轉頭吩咐屬下:「管事,去支領十兩銀子,給尤老弟當盤纏和生活費。」

「謝謝大人的幫忙。」路安萬分感激。

「會一路平安的,就像你的名字。」

「謝謝大人的祝福。」路安依依不捨地離開充滿回憶的縣府衙門。

彰化教會的吳傳道,拜託教會裡做買辦的盧啟將路安帶到府城。

【5】航行  

「我就這樣子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嗎?不要說一技之長,連生活都沒有辦法自己打理。」路安忐忑不安。

坐戎克船航行,路安不是第一遭,當初從恆春北上彰化,也是跟著蔡大人搭船,但瞎眼之後是首次搭船。他摸索著船艙的空間,感受著船體在海面的晃動,突然覺得耳朵敏銳了起來,平常在城裡的喧囂沒有了,換來了海浪有韻律的拍擊聲和船帆震動的聲響。他感到更孤單了,平常有太太的陪伴,還有熟悉的家和鄉鎮,現在是一葉扁舟在海上,孤獨無力頓時湧上心頭。

那一晚,盧啟將飯食送到船艙,看著坐在黑暗中發呆的路安,心中很不捨。

「尤弟兄,這是饅頭和菜湯,在船上簡單吃,忍耐一下。」他好心勸說。

「嗯。」路安心不在焉地回應。

「多少吃一點吧!比較有體力。一定會有轉機的,上帝與我們同在。」盧啟繼續為他打氣。

「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話,那我為什麼會遇到這樣的事?是我上輩子造孽太多吧!這輩子得用視力來償還?」路安大力地嘆口氣:「說認命嗎?又實在不甘心就這樣當個廢人。我還想賺錢,還想子孫滿堂……」

盧啟頓了頓,對路安述說聖經的記載:「在聖經中,耶穌曾經醫治一個盲人,這個盲人是從小就失明的。耶穌的學生問祂說,是這個人犯了罪?還是他的父母犯了罪?所以他才會有失明這樣悲慘的命運?結果耶穌回答說,不是他的罪,也不是他父母的罪,而是要在他身上彰顯上帝的榮耀。」

「我還可能看到嗎?耶穌現在又不在了!」路安意興闌珊地說。

「也許上帝對你有不一樣的心意,你不要灰心。我們的主耶穌很照顧人。聖經中還有一段說到,壓傷的蘆葦祂不折斷,將殘的燈火祂不吹滅。主耶穌知道你的苦,一定會有出路的。」盧啟繼續說安慰的話。

「希望吧!希望你說的耶穌有那麼厲害。」路安面露苦笑,輕輕地說。

盧啟扶著路安走出船艙,在甲板上面透透氣,也感受海洋的氣息。

「你會怕海嗎?特別是風浪大的時候。」盧啟試著轉移路安低落的情緒。

「比起狂暴的大海,我更怕黑暗。」路安頓了一下,搖搖頭說。

路安進入來彰化前的記憶,開始自顧自地講話:「我來自恆春縣,之前在咚咚港當搬運工,有時也隨船隻到不同的港口。當然,也看過不少船難,那時我覺得大海很恐怖。不只如此,每逢冬季,落山風很是刮人,或者夏季時,颱風讓海浪翻騰,可以將房屋吹倒,樹木連根拔起,都讓人驚心動魄。現在看起來平靜的大海,下一刻,卻可以把人跟船都吃了。所以,我寧可走陸路走久一點,也不想搭船。」

「但是,失明之後,我覺得黑暗最可怕。什麼都沒有,什麼都很空洞,連期待都沒有。在大海上,我聞到鹹鹹的海水味,感受寬闊和自由的味道,但我還可以自由嗎?還可以有安全感嗎?」路安低語著。

又是水路、又是陸路,經過多日的顛簸,路安一行人終於抵達府城,盧啟把路安帶到作為訓瞽堂的洪公祠,等著見甘牧師。

「我要繼續去找府城的同業商會辦理採買了,你先在這邊安頓下來。我回去鹿港前,會再過來一趟,你再看看要不要交代什麼事情,我可以轉告給你太太。」盧啟匆匆叮嚀著。

「真的很謝謝你,一路上照料我,帶給你很多麻煩。」路安衷心感激。

迎接路安的,會是怎樣的命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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