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婷台東報導】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原住民宣教委員會主辦之第7屆「全國原住民青年信仰扎根營」於7月15日在Sawalian ‘Amis(東美)中會Ciwkangan(長光)教會召開。16日為營會第二日,安排了2場專講,認識教會如何參與部落文化事務、族群和信仰衝突及對話等議題。也配合本次營會主題「字・覺」,與會者們在專講後依照文字、音樂、影像小組,繼續討論將在營會最後一日發表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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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林婉婷)

教會參與部落 在處境中持續對話

總會書記、Ciwkangan教會牧師Fuyan Suda(張培理)以「教會與部落、牧師與Selal」為題專講時首先點出,「Selal」就是部落的「年齡階級」,也是執行Ilisin(年祭)的組織。他回顧2019年時長光部落在教會的土地上舉辦Ilisin,這對曾經非常排斥傳統文化的Ciwkangan教會而言是很大的突破。

長光部落在1927年遷至現址,因為是遷居部落,所以沒有非常嚴謹的原住民傳統信仰架構,因此很快就接受基督信仰;目前部落有99.9%居民是基督宗教,教會有長老教會和天主教會,而0.01%是傳統宗教的非原住民。在公共事務方面,部落領袖有社區發展協會、教會、村鄉長、頭目,而非公共事務,諸如家戶、個人的問題和需要,則有親族系統的Ngasaw(氏族)負責。

基督宗教傳入初期,傳教士便不認同、不支持原住民傳統宗教,但還不阻止會友參與Ilisin;後來因著靈恩運動影響,甚至發生焚燒傳統服飾事件,再加上參與儀式時醉酒等問題,當時長老教會便禁止會友參與Ilisin;這段時間超過30年以上。

因著長老教會不參與,又逢人口為就業而外流,這段期間Ilisin逐漸轉為天主教會的感恩節活動;隨著人口逐漸外移,部落Selal因而瓦解。直到2000年,Acon Kingkyang(陳福春)牧師來到Ciwkangan教會,開始兒童、長者等系列部落關懷事工,也不禁止會友參與Ilisin;2004年,長老教會與天主教會互動、合作,後共同參與Ilisin並主持祈福儀式。約在20幾年前,順應原住民族意識抬頭和文化復振趨勢,部落也逐步恢復Selal。

Selal的傳統功能主要為部落防衛、修繕、公共事務等,不過伴隨政府和行政體系建立,上述功能已逐漸喪失,但仍有助於凝聚在地和旅外青年的部落意識和族群認同;Selal命名有「創名制」和「襲名制」,長光部落是創名制,有些名字的靈感源自當時發生什麼重要事件,也有可能是敘述該階級成員的特性。

(攝影/林婉婷)

在Ilisin期間,以任務區分Selal(男性為例):Mato’asay為不在階級內的長者;Mama no Kapah為青年之父,是最高領導階級;Hisiyo是青年之父的協助者;Lakeling是屠宰、烹飪等伙房人員;Pakalongay、Miradomay、Miasikay在傳統上有不同的工作,但在長光部落統合為負責雜務、整潔的機動組人員。

有鑒於教會本就是部落領袖,也為了讓族人能認識教會、避免距離感,Fuyan Suda也在幾年前入階,成為Ciwkangan教會首位入階牧師,階級為Dadipis。

Fuyan Suda指出,自己入階是「道成肉身」的信仰實踐,也讓部落青年感受到教會是部落的一份子、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同時促使教會去思考在部落的角色、能為部落有什麼貢獻。針對「福音與文化」議題,他強調不會有一勞永逸的詮釋和解方,教會必須不斷在處經中去思想、面對這個課題。

他建議教會應有開放心胸與傳統宗教對話,就他觀察,教會不是反對文化,而是對文化的傳統宗教部分有疑慮,「但信仰,也就是基督的愛永遠比宗教大。」雖然要調整觀念、開啟對話有難度,但這也是教會的責任,要在文化中察覺上帝的作為。Fuyan Suda曾經與教會青年們討論傳統祭儀問題,有青年表示:比起是否有傳統宗教祭儀,更重要的事「他們可以向Kaka(哥哥、姊姊)學習什麼、在Ilisin中學習到什麼」,Fuyan Suda認為或許這個觀點也是教會可以思考的。

「不要把耶穌局限在宗教、在教會裡。」Fuyan Suda引用歌羅西書1章17到18節經文為小結,並相信倚靠上帝的愛,很多困難都可以得到處理。問答時間,與會者們更深入請教Ilisin籌備、長光部落歷史、Ciwkangan教會事工等問題,Fuyan Suda補充,雖然現在眾青年積極參與Ilisin,希望認同文化也被部落接納,但族語環境建立和能力培養仍然是待解決的難關,並提到長老教會雖重視族語、但僅在主日禮拜使用族語的現象應被改善。

(攝影/林婉婷)

直面當代挑戰 不受他人定義框架

在「族裔與信仰之歷史與當代的衝突與挑戰」專講開始,擔任講師的卑南族人、麥基爾大學(McGill University)宗教研究所博士候選人Ayah Demaladas(洪仲志)請在場青年們思考對「原住民」「基督徒」「傳統信仰」「原住民基督徒」這幾個名詞的印象;接著進一步與大家討論族裔/種族和信仰/宗教的關係:看似兩個單獨詞彙,但其實兩者都是人類生活與失命不可分割的部分。宗教學者梅雷迪思・馬克圭爾(Meredith McGuire)的理論認為,宗教形塑人與人、與家庭、與社群、與經濟、與政治等生活相關,激起人類行動、建構集體宗教表述,因此宗教是社會的重要元素,而社會維度也是宗教的重要部分。

「信仰/宗教維繫的,是生命價值體系。」Ayah Demaladas重申自己的觀點,並解說加拿大哥倫比亞省的「甘露市印第安寄宿學校」(Kamloops Indian Residential School)案例。這所學校曾經是加拿大最大規模的寄宿學校,最高曾有500名學生;2021年,經儀器探測發現該校遺址附近埋有215具兒童骨骸。事實上,在1831年到1996年期間,加拿大政府資助基督宗教教會開設、經營這樣的寄宿學校,最高同時間國內有超過130間學校。

對很多當初被強行帶到學校的倖存者而言,寄宿學校的同化教育、肢體暴力和言語歧視,造成他們自我和族群認同的創傷。Ayah Demaladas曾訪問過一位倖存者,對方表示自己是在去市集路上被綁走、強制入學,只能每晚躲在背窩裡哼唱族語歌謠,記憶自己的家人與文化。「台灣有這樣的寄宿學校嗎?」Ayah Demaladas點出:其實,「台灣」對原住民族而言就是一所大型的「寄宿學校」。

當代台灣有什麼族群衝突案例?總會原宣助理、阿美族人Iyu Lekal(高佩諭)分享,她最後一次穿著族服參與Ilisin是小學中年級,因著家族對信仰的詮釋和堅持,她沒有辦法再去參加;而看到長光部落的Ilisin有教會參與其中,讓她非常感動,與家人分享這份心情後卻收到「不可能」的回應。過去是教會和傳道人率先禁止信徒參加Ilisin,如今又是教會和傳道人帶領信徒參加Ilisin,這種情況對曾經歷福音與文化創傷的上一代信徒們而言,是很難理解、接受的。Iyu Lekal明白這種傷害需要時間修復,也期待有信仰領袖開啟對話,才能創造更多福音與文化對遇的機會。

(攝影/林婉婷)

而Ayah Demaladas是卑南族人,與太巴塱部落的阿美族傳道人結為連理;只要她說出自己是誰的媳婦、妻子,就能得到部落族人的接納和歡迎。同樣是與阿美族人結婚,Fuyan Suda的師母張祐慈認為身份好像成為「誰的誰」,不再像過去「自己就是自己」,「文化是隱形的國界。」張祐慈坦言,身為漢人的自己至今每天都在面對、認識文化差異,也要投入時間和心力去學習。

Ayah Demaladas直言,如果只是「部落歸部落、信仰歸信仰」,那麼許多原住民基督徒就要選邊站,可能會感受到矛盾和痛苦;種族和信仰間的挑戰是,當基督徒是上帝選民、傳道人是好人、教會做好事,不可諱言基督教是「好信仰」,也因此負面的影響很難被批判。

Ayah Demaladas引用作家格倫農・杜爾尼(Glennon Doyle)曾言「在某些時候,我們學會如何取悅,並非如何理解」,談到當初原住民改為接納基督信仰,勢必涉及「如何生存」的考量;在她的觀點裡,族群和信仰可以對話,這兩者都是在指導原住民如何生活、生存,如今卻被他人定義的局限而對立,故發展「原住民神學」極為重要。

最後眾人自由分享族群認同的啟蒙經驗,並思考原住民族在語言權、居住權、經濟權遭到邊緣化的實況;Ayah Demaladas也指定課後閱讀作業,請青年們閱讀謝世忠的《後認同的污名的喜淚時代:台灣原住民前後台三十年1987-2017》第14章和第21章,並標注認同與不認同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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