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走廊】提問本身就有答案

本文相片取自《野蠻人入侵》劇照。

◉卡卡

電影的開場,一位離婚的婦女疲憊不堪地坐在車站,身邊帶著一個名為「宇宙」的小男孩。我猜測著,眼前這位女性可能因為懷孕生子而離開職場好一陣子了,看起來她想重新尋回事業與自己。

隨著劇情慢慢推進,這位女性的身分慢慢拼湊起來了。她是李圓滿,曾是善於扮演各種角色的演員,甚至換口音、換國籍都難不倒她。而這次回歸,她準備挑戰高難度的武打戲。

李圓滿是導演的紅粉知己和御用主角,她也交往過各種職業類別的男友。曾經是各種場合主角的她,因為懷孕而受盡千奇百怪的魯莽試探,如:「妳的孩子就是妳最好的作品吧?」好像一旦成為母親,自己的名字和過往都可以一筆勾銷。

然而,電影反映人生,人生就是電影。李圓滿原以為自己順利踏上找回自我認同的拍戲之路,結果不僅因為嚴厲的武術訓練而鼻青臉腫,還因為處處遷就頑皮的兒子而窒礙難行。好不容易排除萬難,她又因為出資的監製插手指定男主角而感到忿忿不平,賭氣說出「有男主角就沒有我」的氣話──男主角正是她的前夫、孩子的爸。

兒子遭綁架成為轉捩點,讓李圓滿意外掙脫了各種身分。因追逐綁匪而落海的她,忘了自己是誰,得到一個新的名字,成了「阿妹」。此時,原本走溫馨勵志自我實現路線的電影,突然轉換畫風,變成情節緊湊、帶點懸疑的武打動作片,阿妹是外來移民、偷渡客,是被刻意抹去所有網路痕跡、搜尋不到但武功高強的人。她只能摸著腰上的刺青「宇宙」,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偷走記憶的特務人員?

不同語言、族群的各種角色繼續推動著劇情,逐漸來到引人入勝的關鍵時刻,當阿妹遇到的好心人被狠狠刺了一刀,30秒內就會死掉……一聲「卡!」傳來,讓觀眾一時半刻搞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觀看哪一部電影?正如李圓滿持續提問:「我在哪裡呢?我是誰呢?我是真的嗎?」這些提問也在現實中跟著陳翠梅──電影外的陳翠梅在電影《野蠻人入侵》中飾演李圓滿,她既是導演又是女主角,更身兼劇本創作。

陳翠梅出生於馬來西亞,祖籍金門的她是移民第二代,自小在大國旁的邊緣小島求生活。她拍攝實驗性電影,刻意安排不同語言的對話以反映馬來西亞真實的多元族群文化,在這樣的處境裡,往往誰是陌生人、誰非我族類,誰就是野蠻人。

陳翠梅(或李圓滿)內心渴求的是什麼呢?「以前,電影就是一切。到了現在,一切都是電影。」片中拼貼出來的自我認同,在各種人與人關係中的位置一再解構,同時重新定義了「我是誰」。

導演想說的正是:「你是誰,端看你站在什麼位置。」如同電影名字透露的,面對不屬於自己的文化,聽不懂便是野蠻人。導演還想說:「身體,能提醒你是誰。」我痛故我在,留意身體的各種反應,裡面藏著我們自己。片中富娛樂性的各種致敬其他電影的場景,更深層的意涵可能是:那正是我們日常會遇到的每個選擇、每個疑惑,也因此,這些電影與場景才會成為經典之作。

電影來到尾聲,畫面上是電影裡扮演導演角色的人,他遠遠地站在海面上,看似思索、又看似疑惑著比畫武術招式。這一幕象徵著李圓滿切切尋找的自我,仍然沒有找到。電影中的李圓滿和現實中的陳翠梅同時說著:「很多事情本來就沒有答案。」

這部電影與其說是尋找自我,不如說是仍在尋找自我與提問,更有趣的是,提問本身,就帶有立場與身分。例如當我們問:「我是誰?」這三個字中就有「我」。正如我們問:「神是誰?」當中就有「神」,所以我們問:「有沒有神呢?」其實是已知有神,只是信與不信而已。這部電影總讓我想起以前玩的一個小小便利貼活動,將介紹自我的十個詞寫在十張便利貼上,按照自己認為重要的順序排列好,接著從最後一張開始撕去,直到留下最後一張。當我們的每個身分都被撕去的時候,我們最後讓哪一個自己留在永恆裡呢?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