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尚古早之九】華武壠人與荷蘭人的對話

文圖◉林昌華

17世紀荷蘭改革宗來台最早的宣教對象以西拉雅族為主,但隨著荷蘭勢力擴張到華武壠地區(今雲林、彰化和台中市部分地區),宣教師必須學習新的語言和風俗習慣。這任務落在初來乍到的牧師西門‧范布鍊(Simon van Breen)身上。

相對於西拉雅族,學者對華武壠族認識相當有限,因為這是對外來者懷有高度敵意的民族。荷蘭人在1635年開始南北征伐前,統治焦點集中在麻豆社對荷蘭東印度公司統治權威的挑戰,自然沒有多餘心力關注勢力未達之處。

一六四九年十月二十日花德烈牧師的書信手稿。
《福爾摩沙語詞彙集》。

目前可見的華武壠族民族誌資料散布在不同類型的文獻中,主要有三:

一、最重要的資料是曾在華武壠服事的哈伯宜(Gilbert Happart)編撰的《華武壠語辭典》;

二、尤羅伯(Robertus Junius)的印度神學院學弟花德烈(Jocobus Vertrecht)為華武壠教會撰寫的《華武壠語教理問答與講道篇》(Leerstukken en preeken in de Favorlangsche Taal, Eiland Formosa);

三、大員長官卡容(Francois Caron)指派范布鍊前往華武壠兼任行政官員時,發給他的〈指令書〉。

三件文獻各有特色。〈指令書〉記載華武壠族類似西拉雅族的殺嬰和埋葬風俗;《教理問答》呈現華武壠的宗教信仰內涵和制度;《華武壠語辭典》則幾乎無所不包,是值得詳細研究的史料。

〈華武壠人與荷蘭外國人的對話〉。

華武壠的攻擊

荷蘭人與華武壠接觸,基本上可以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首度擴張統治區域後,統治的區域比鄰華武壠,當時荷蘭人允許漢人在統治區域內農耕與狩獵,讓華武壠族傳統狩獵領地受到相當程度威脅。因此,華武壠社出現主戰派與主和派。由於荷蘭人勢力進逼態勢極為明顯,因此初期主戰派占上風,華武壠戰士幾次前往魍港攻擊當地的漢人。

根據《熱蘭遮城日誌》第二冊的地名解釋,魍港所在地是嘉義縣布袋鎮的好美里(今八掌溪出海口北岸),這個地方距離華武壠社所在地相當遙遠,為什麼華武壠人千里迢迢到此攻擊當地漢人?筆者認為有兩個可能。首先,魍港附近區域還算是華武壠社的狩獵範圍,所以他們對當地漢人感到芒刺在背。再者,雖然荷蘭人曾警告華武壠人不可攻擊漢人,但當時華武壠內部主戰派居多數,戰士人數眾多且士氣高昂,就不會計較攻擊的後果。

華武壠人兩次攻擊魍港地區的漢人,第一次記載在1636年6月27至28日的《熱蘭遮城日誌》,收錄高等商務員(Opperkopman)范沙南(Van Sanan)的書信,報告華武壠人於數日前殺害3名在魍港捕魚的漢人,也傷害一些人,還有一批人被割掉頭髮。第二次發生在同年8月底,漢人領袖跑到魍港向商務員表示,有180到190名華武壠人前往石灰島,逮到機會就攻擊或燒毀荷蘭人興建的木柵。
這些舉動給覬覦華武壠土地的荷蘭人出兵的藉口,荷蘭長官約翰‧范德堡(Johan van der Burg)三度率領荷蘭軍隊和西拉雅盟軍懲罰性攻擊。

〈華武壠人與荷蘭外國人的對話〉。

華武壠的一神信仰

經歷荷蘭和西拉雅聯軍三次攻擊之後,士氣遭受重大打擊的華武壠人投降,雙方簽訂8個條目的〈和平條約〉,荷蘭和華武壠人的關係進入第二個階段。華武壠人成為荷蘭人的順民,也派員參加地方集會,完全接受荷蘭人的統治。

荷蘭東印度公司此時派遣首位神職人員兼行政官員范布鍊進入華武壠地區,這是荷蘭改革宗教會首度擴充到這地區。除了范布鍊,教會還在華武壠地區派駐兩位宣教師,為華武壠留下重要的歷史文獻,分別是花德烈及哈伯宜。

這三位牧師在華武壠服事一共只有九年時間,由於華武壠語和西拉雅語截然不同,他們初到台灣時得留在大員學習語言,所以實際服事的時間還要再縮短。儘管只有如此短的時間,但哈伯宜和花德烈留下華武壠最重要的《華武壠語辭典》和本色化的《華武壠語教理問答與講道篇》。

這個階段持續到1654年,之後由於缺乏牧師監督,駐守在華武壠的學校教師對當地人的惡行,讓荷蘭行政官員極度憂心,深怕導致華武壠人叛變。此後荷蘭人與華武壠人的關係逐漸疏遠,直到1662年荷蘭人離開台灣為止。

儘管宣教師留在華武壠的時間不算長,卻留下足夠資料,讓現今學者可以重建族群的社會與文化面貌。以下是從現存資料建構起來的華武壠宗教信仰大致樣貌。

有別於西拉雅族群崇拜13位神明的多神信仰,華武壠的宗教信仰其實可以說是一神崇拜,他們信仰的主神為「海伯」(Haibos)。根據花德烈撰寫的《華武壠語教理問答與講道篇》顯示,華武壠人相信海伯創造這個世界,如果遇見好事,會稱海伯為「好海伯」(mariohaibos),如果碰到苦難或生病,就會稱「壞海伯」(rapishaibos)。

海伯有女祭司,也有亞當鳥(Adam)預言吉凶。一年當中有特定的節期稱為「滿」(mian),酋長過世時,整個部落也會舉行數日的紀念活動。男祭司稱為「馬阿瑞」(ma-arien),女祭司稱為「馬阿思」(ma-aries),這些祭司會舉行宗教儀式稱為「魯馬拉」(lumala),儀式舉行的細節則不詳。

除了上述神祇和祭司,華武壠人也非常注重特定鳥類帶來的神喻。這種鳥稱為亞當鳥,體形略小於麻雀,色彩豐富,長尾巴,如果啼叫兩次或四次,表示厄運將到,如果啼叫一、三、五次,表示將有成功與好運。如果啼叫次數多於這些數目,那就根據單數或雙數來預測更大的好運或厄運。

《華武壠語信仰要項》。

殺嬰與喪葬習俗

除了信仰問答,大員長官卡容1644年底發給范布鍊的〈指令書〉也提到一些荷蘭人覺得必須改正的華武壠人風俗傳統──殺嬰風俗和不衛生的喪葬習慣。〈指令書〉如此寫道:

這裡的居民似乎屬於野蠻而不是文明人,因為他們就像殺小狗一樣殺害孩童(由於生太多而無法養育之故),以及其他異教徒的暴行,所以你必須(如有可能)以和善的方式勸誡他們逐漸改變,過更文明的生活,否則就用嚴厲的方法。

假若他們仍然殺害自己的孩童(而毫無知覺這是惡行),或是做出其他類似可憎的行為,你必須(暫時)處罰犯行者以一隻成年的豬作為犯行的代價,就如同福爾摩沙其他地區的習慣一樣。假若他們沒有能力賠償,就以嚴厲的鞭刑作為懲罰。期盼在上帝的幫助下,有朝一日他們能成為一般人類般受到管治。

再來,我們知道他們將死者丟入土坑中而不加以掩埋。(除了這是令人作嘔的風俗之外)惡臭的空氣將會汙染附近地區,帶來各樣的疾病,你也必須勸誡他們改掉這樣的惡習。

從〈指令書〉內容可看到,華武壠人的殺嬰習俗與喪葬禮儀是荷蘭人沒辦法接受的惡習。問題是為什麼他們有這種令人難以理解的風俗?卡容認為是因為父母沒有能力撫養。然而,殺嬰的舉動不是少數人偶爾為之,這種行為既傳到大員,讓長官以〈指令書〉要求行政官員介入處置,可以推斷是普遍的風俗習慣。那麼,難道華武壠人普遍貧困到必須經常殺害自己的孩子來度過難關?這樣的推論似乎沒有什麼道理。

筆者認為,應該有比貧困更直接的理由。事實上,與殺嬰風俗相仿的是西拉雅族強制墮胎的文化。根據首位來台宣教師甘治士(Georgius Candidius)服事一年後寫的《西拉雅民族誌》,西拉雅族婦女36至37歲前不得生子,在此年紀前懷孕的婦女必須由伊紐布斯(Inibs,即「尪姨」)墮胎。這個風俗和世界觀有直接關係。甘治士在《西拉雅民族誌》中提到,西拉雅人認為宇宙的人數是固定的,新生命的誕生代表現存生命必須死亡。由於部落需要足夠的壯丁保護,如果一下子誕生許多嬰孩,表示將會有同樣數量的成年人喪命,那麼部落的存續將遭遇極大危險。為避免這種局面,西拉雅人從生育的控制下手,這是他們強制墮胎的原因。

對宣教師而言,墮胎風俗牴觸十誡「不可殺人」的命令,所以尤羅伯編撰《教理問答》時,在「不可殺人」之後加上「不可墮胎」的字句,用以表達這個風俗習慣嚴重得罪上帝。

我們藉著〈指令書〉知道,儘管族群之間敵對,西拉雅與華武壠文化上仍親近。這些類似的風俗在荷蘭統治後期不再存續,主要原因不是因為西拉雅人信仰基督教而放棄原來的傳統文化,而是荷蘭長官在1650年代採用放逐祭司及尪姨的政策。由於不再有傳統信仰代表人掣肘,祕密墮胎、殺嬰的風俗就逐漸被遺忘了。

哈伯宜的《華武壠語辭典》。

本色化的教理問答

儘管范布鍊最早進入華武壠服事,但他沒有留下任何華武壠語的教義文獻。哈伯宜編撰了辭典,但也沒有任何相關的基督教教育文獻,倒是花德烈為華武壠教會編撰了《華武壠語教理問答與講道篇》。其中最本色化的教理問答是〈華武壠人與荷蘭外國人的對話〉,共有80個問答,內容與先前尤羅伯的《教理問答》有相當大差異。

尤羅伯的《教理問答》介紹了基督教一些重要教義,但花德烈的《教理問答》重心幾乎都放在上帝的創造。因為華武壠的海伯信仰認為海伯創造了世界,所以對話錄的重點是說服華武壠人,是上帝創造世界,而不是海伯創造世界。

對話錄各段落的內容分別為:1~6段:荷蘭人如何來到華武壠及他們的目的。7~13段:上帝領人的靈魂上天堂,上帝創造這個世界。14~17段:證明上帝的存在。18~26段:上帝創造天地。27~28段:天空和日月養護人和萬物。29~32段:世界萬物是被造而不是自己存在。33~38段:世界是上帝而非海伯創造。39~47段:上帝的話啟示上帝,讓人知曉。48~50段:上帝是靈,海伯也是靈,但海伯是惡靈。51~53段:壞海伯怎會又是好海伯呢?54~58段:欺騙人的海伯。59~63段:海伯原本是天使,後來變成對抗上帝的惡靈。64~72段:上帝將會懲罰海伯。73~78段:海伯引誘亞當犯罪,亞當的後代也因為祖先的悖逆而遺傳了罪。79~80段:無庸懼怕海伯,只要相信上帝。

對話錄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上帝的名字用拉丁文Deus,與西拉雅族翻譯希伯來語「我的上帝」的Alid有所差別。另外,有別於西拉雅族認為世界永遠存在,華武壠人認為世界是被創造出來,創造者是海伯,對宣教師來說,這是新的挑戰。

世界是被創造出來的,這和基督教的看法一致,所以問題是進一步討論何者為真神,花德烈的《教理問答》就是這個層面的論證。顯然花德烈將這個討論放在聖經的論述與詮釋中,所以57~63問答說海伯原本是天使,後來成為對抗上帝的惡靈,是引誘亞當的古蛇。這段問答是如此陳述的:

57.華武壠人:假如海伯不是真神,那他是什麼?
外國人:海伯沒有告訴你們他是什麼嗎?

58.華武壠人:海伯說他創造人類,讓太陽升起,讓田野的果實生長。
外國人:都是謊言;正如古蛇毒化人類,如同猿猴(aapt)模仿上帝欺騙人類,所以人類相信他是真神,因為懼怕而向他獻祭。

59.華武壠人:那麼,你能告訴我海伯的真實身分是什麼嗎?
外國人:是的,我會。

60.華武壠人:你是怎麼知道的?
外國人:上帝在祂的話語(聖經)中描述了海伯,告訴我們他有多麼邪惡,所以我們可以提防他的欺騙伎倆。

61.華武壠人:為什麼這樣,我希望了解。
外國人:那麼,在起初之時,當天空終於被創造完備後,上帝創造了成千上萬服事的靈,他們非常靈巧、敏捷、健壯和正直。上帝讓他們住在天上,所以他們可以崇敬祂的主宰,服從祂的命令。這些服事的靈稱為「天使」(Angelus),意思是服事上帝的僕人。他們不用吃,不用喝,也不用睡覺。他們不像一般人類有後代子孫,數量有許多,可以活到永遠,不會死亡,讚美與聽從上帝的話語是他們的期盼與喜樂。海伯原本是好天使,是上帝正直的僕人。但後來他和其他天使起來反叛上帝。因為他們羨慕上帝的權能和統治萬有,希望和上帝一樣,建立自己統治的世界,因而跟隨自己的慾望而行。這就是海伯和他的同伴在起初時犯的罪,直到如今他們仍然邪惡,反叛上帝。

62.華武壠人:他們為自己的犯行悔改嗎?
外國人:沒有,他們仍然邪惡,敵對上帝,並且日日越發邪惡。

63.華武壠人:上帝赦免他們的反叛嗎?
外國人:絕不,祂將會嚴厲地懲罰他們。

這位與尤羅伯同樣畢業自印度神學院的花德烈,用華武壠族的宗教與文化素材撰寫了這篇既有趣又寶貴的《教理問答》。它的重要性不只在於提供有關華武壠宗教的核心素材,也在於讓現在的我們進一步思考福音本色化面臨的挑戰與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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