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編踏話頭｜
過去曾有台灣知名企業家表示「民主不能當飯吃」，不過從過往經驗來看，若勞工失去了表達的權利，則恐面臨更大的損害，「連飯都沒得吃」。台灣在民主蓬勃發展的時代，曾經歷一次又一次的抗爭與血淚教訓，全體國民若對勞工運動有更深入的理解，將有助於勞動意識逐步提升，讓基層勞工權益得到保障，共享國家經濟成長果實，成就勞資雙贏局面。
總編輯｜陳逸凡
【林婉婷專題報導】2023年8月24日起，高雄市勞工博物館在三樓推出常設展「點時成今：影響台灣的勞動事件展」，並配合展覽舉辦系列講座，盼望藉由認識過去的勞動權益爭取始末，進一步看見這些事件如何影響現在的台灣勞動政策與環境。第一場講座「解嚴之愛：最大規模的勞資爭議」於5月25日下午登場，邀請台灣勞動歷史與文化學會秘書長陳柏謙主持，遠東化纖罷工工會領導人、工會發起人羅美文，以及曾報導遠東化纖罷工事件的記者、現台灣勞工國際協會研究員陳素香與談，探討發生在解嚴後兩年、距今35年的「遠東化纖產業工會」罷工事件。
震驚國家與資方的勞動力量
陳柏謙與陳素香為與會者說明時代背景知識，談到解嚴後，公民意識蓬勃發展，關心各樣人權的抗爭運動如雨後春筍，其中包含勞工。他們走出工廠，透過跨越領域和地區串連發起工運。由於國共內戰陰影，在戒嚴時罷工是重罪，顯示當權者對勞工力量的防備；而解嚴後的工運能量震驚資本家與政府。1989年5月，遠東化纖工會發起的第三次罷工遭到企業與政府以強勢警力鎮壓，多名工會幹部與成員被解僱或起訴；這個事件也影響台灣如今的工運方式與工會文化。
陳柏謙特別播放當時華視報導的資料影像和「綠色小組」拍攝的抗爭現場影像，呈現出主流媒體與公民媒體對罷工的詮釋差異：華視報導簡述罷工發起、勞資爭議的起因，並稱呼罷工者為暴民；而綠色小組則記錄資方播放音樂干擾，並關閉工廠大門、派保全和鎮暴警察阻擋罷工人潮。
戒嚴時期突破阻攔成立工會
羅美文曾在亞東化纖服務，當時公司採取自我管理制度，勞工每個月底領薪水、月初領加班費，排班採四班制，並由資方為勞方提撥退職金。某次羅美文因受傷住院，期間認識了一位曾在竹東水泥廠工作的貨運司機。這位司機向羅美文介紹了「工會」的概念，讓他了解到工會能夠代表勞工，發揮團結、協商與罷工等集體力量。事實上，1950年代曾發生「竹東水泥廠」事件，情治單位認定有共產黨員組織教育勞工，配合中國進攻台灣的工運活動；這可以看出威權政府對勞工團結與抵抗的戒備。
受到這位司機的啟發，羅美文決定在亞東化纖發起工會。經過努力、克服重重阻擋，亞東化纖工會終於在1977年成立。早期為能成立，工會成員分別包含資方代表與勞方代表。
1979年，亞東化纖與遠東化纖正式合併，工會也隨之更名為「遠東化纖產業工會」。然而，公司合併後資方推行新制，包含排班採取三班制，導致勞工休息不滿八小時就又要上班，且退職金制度廢除，調薪只調整津貼，但津貼隨時可以取消。種種新制令勞工們相當不適應，權益也受損。直到1986年，遠東化纖的勞工們才取得完整的工會主導權，為勞工爭取薪資、年終、工時和其他員工福利。
陳素香以「年終獎金」為例，強調年終獎金不是資方額外給予的福利，而是工人本身就有權利與資方分配公司利潤。當時遠東化纖工會甚至設計出年終公式，並且1988年2月以及10月發動的罷工確實停止生產線，取得重大成功。這樣的行動力感染其他企業的勞工，但也驚動政府高層和資本家。
鎮壓與現實壓力使罷工失敗
陳素香提到，在1988年的兩次罷工中，遠東化纖工會的「軍師」徐正焜即建議，工會不應只在廠內運作，也要走出去，關心社會上其他企業的勞權爭議事件，甚至關心環境議題。由於跨域資源連結，遠東化纖工會成為當時工運的重要指標與典範。當遠東化纖在1989年陸續以不服從調職、曠職等理由解僱工會幹部，工會為此在5月發起的第三次罷工引起各界關注與政府介入。
當工會為發起罷工投票、準備運送投票箱入廠時，保全阻擋在出入口禁止票箱進入。許多廠外工運、工會代表抨擊，並產生激烈衝突。當天晚上工會幹部羅美文、曾國煤等人就收到解僱令。5月13日，勞工們仍然以1278票贊成、59票反對發起罷工。陳素香表示，這次罷工，鎮暴軍警也進入廠區，顯然已不是單純勞資爭議。衝突進行至5月23日，資方以「關廠」和「失業」恐懼分化罷工者的抗爭決心。就像任何勞動抗爭都有可能面臨的挑戰，來自現實的壓力迫使工人低頭，不得不復工。「當時許多工人上班時，甚至不敢直視仍在抗爭的工會幹部們。」
陳素香指出，在罷工失敗後，資方要求勞工與工會劃清界線、施壓迫使支持工會的勞工離職，發起「愛廠運動」重新樹立紀律。同時監視工會，一旦發現有人前往工會，該勞工的部門就會接到上司批評電話。她說，除了高壓手段，也有懷柔手段的愛廠獎金，「種種方式使得勞工不敢再出頭。」
勞動者如何取得政治影響力
陳素香表示，遠東化纖工會遭到資方與政府鎮壓而罷工失敗的事件，影響台灣工運風氣，甚至到現在也能發現「抗爭」並不是工會主要路線。而陳柏謙點出，照理說在人數、氣勢上都具有優勢的工會不應該會失敗，只是沒人想到勞方面對的不只是資方，竟還有政府，尤其是在解嚴以後。過去工運人士常被以聚眾施暴、妨礙公務、破壞交通要道等罪名判刑，警方也會設局、達到殺雞儆猴的效果，例如斷電關燈，在抗爭者出來了解狀況時指控他們推擠警方等。
對於現階段的工會發展，陳柏謙坦言，光是繼續保有工會是勞方主導的立場就足夠困難，要像過去那樣勞工們走出工廠、爭取更多權益、發展「勞工當家作主」的意識更是難得。
陳素香強調，隨著經濟發展、階級流動，人民不滿足於掌握經濟，也希望爭取更多政治權利，這也促使政治改革，因此黨外運動與勞工運動的關係密不可分。但當勞工在政治上缺乏力量，權益要如何維護？有哪些其實應該是屬於勞工自主產生的力量，如今卻僅寄託在主流政治上？例如先前全面執政的民進黨在修正《勞動基準法》時其實也未經過充分討論，但當時勞權團體提出公投連署時，工會感到為難，不知道是否要反對民進黨。
陳素香認為，這些現象都值得進一步思考與探討，也提醒每次選舉，勞工們跟著政治口號搖旗吶喊，「但『他們』都不是『我們』的。」
台灣勞動史：日治到解嚴後的抗爭與變革
【林婉婷專題報導】台灣工運歷史早在日治時期即開始。1898年，艋舺的碼頭工人在沒有工會組織的觀念與帶領下發動罷工。1903年，建築木工就因為薪資問題與承包業者進行團體協商，後成立「台北大工組合」，是台灣第一個現代工會。
不過，這波工運發展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終戰後，國民政府施以威權統治，尤其以《戒嚴令》限制，因而被壓抑。當時調查局甚至在工廠設立「人事室第二辦公室」監控人民，這時期難有勞工主動發起的大規模抗爭，職業安全事件層出不窮。工運與工會成立直到解嚴後才復甦。
「點時成今：影響台灣的勞動事件展」以台灣勞工陣線協會出版的《閱讀勞動：十個改變台灣歷史的勞動事件》為發想，並參考近年許多優秀勞動文史研究者的研究，包含高雄師範大學教授台灣歷史文化及語言研究所李文環、台灣勞動歷史與文化學會秘書長陳柏謙及歷史學者蔣闊宇等人。展覽也邀請高雄科技大學博雅教育中心副教授王御風及屏東大學社會發展學系副教授邱毓斌擔任諮詢委員，使內容更加完善。
「點時成今：影響台灣的勞動事件展」除了展出歷史，也在最後以布幔呈現近年引起熱議的勞動爭議（如右表），包含社工、台鐵、空服員過勞；外送員、承攬工作者、跨境工作者權益；青年低薪與貧窮等。也有留言專區，有人感謝勞工博物館策展和鼓勵所有勞動者；有人自嘲是「翹班來看展」；有學生表示，對自己職場未來感到憂心。
【1927：台灣鐵工所罷工事件與「全台總罷工」】
這是台灣史上最大規模的罷工事件。事件起因是1927年，在跨企業勞工組成的「高雄台灣機械工友會」成立隔日的4月4日，會長王風即遭到資方解僱，工會與資方談判破局後又有超過百名罷工者遭到解職，引來來台灣機械工友會與各工會組織關注，22日演變為全台串連罷工，後因警方鎮壓而宣告失敗。
【1928：淺野水泥高雄工場大罷工】
這是台灣日治時期歷時最久的罷工事件。1927年10月1日，淺野水泥高雄工場拒絕給付喪葬費給職災勞工家屬，在工友會交涉未果後又解僱41名勞工，於是勞工在1928年4月14日發起罷工；憑藉台灣鐵工所罷工經驗，這次罷工的分工與合作更有效率。然而，日本皇室即將至台灣視察，因此警方於5月6日開始大規模逮捕罷工者。
【1949：電郵工人大遊行】
這是台灣史第一個二二八事件後爆發的工運。1949年3月26日，台灣各地電郵工人包圍當時台灣省政府，要求正式聘僱、與外省人同工同酬等權益。這次抗爭換得更公平的歸班機會，且當時郵務工會開設「國語補習班」，教員計梅真、錢靜芝除了教書，也鼓勵台灣人勞工發行刊物、認識與爭取自身權益。然隨著《戒嚴令》頒布，多位勞權相關人士遭到逮捕，台灣工運進入噤聲期。
【1961：半屏山崩塌事件】
半屏山地質為石灰岩，是水泥業者長期進駐與開採之地，尤其在國民政府大力推動經濟建設計畫時期，最多曾有三家企業同時於山腳開採。1961年6月4日晚間，半屏山因過度開採發生崩塌；塌陷範圍達400公尺，造成42人死亡，另有鐵路、農田損壞。1966年再次崩塌，後企業改為山頂開採。
半屏山採礦權於1997年終止，經長時間綠化，現已為「壽山國家自然公園管理處」。
【1972：飛歌女工怪病事件／高雄加工區女工三氯乙烯中毒事件】
1966年，美國企業「飛歌－福特」（Philco Ford）因減稅政策誘因來到台灣設廠，生產家電用品。1972年9月6日，主管機關接獲飛歌產業工會舉報工安問題。
由於長期在充滿廢氣、粉塵且缺乏通風的環境工作，該年有五名年輕女性勞工因肝中毒離世，200名女工害怕染病而集體離職。同時期日本企業三美電子、美之美電子也有多件女工接觸有機溶劑中毒身亡事件。這些事件經媒體報導引發高度社會關注，政府勒令企業改善，也促使立法院於1974年通過《勞工安全衛生法》。
【1973：高中六號沉船事件】
1973年9月3日清晨，超載的民營渡輪「高中六號」翻覆；船上多為要從旗津前往前鎮加工出口區上班的女工，船難導致25人罹難、46人受傷。這個事件也顯示出在「重男輕女」的觀念影響下，女性無法繼續升學、早早分擔家計，薪資卻較男性勞工低廉；為了不被扣薪、領到全勤獎金而冒著危險擠上老舊渡輪等剝削現象。
事件中的罹難者被合葬，時稱「二十五淑女墓」，後經公民團體倡議而正名為「勞動女性紀念公園」。
【1984：土城海山、瑞芳煤山、三峽海山一坑煤礦災變】
分別於1984年6月20日、7月10日、12月5日發生的煤礦災變，使得台灣煤礦開採發展走向蕭條。土城海山煤礦災變起因是台車滑落擊中高壓電，火花引爆煤粉，造成72人罹難；瑞芳煤山災變是壓風機房火災、一氧化碳濃煙竄入煤坑，造成103人罹難；三峽海山一坑災變是煤塵爆炸，造成93人罹難。
許多礦場因為接連三起災變而停業，政府也改變產業政策、講求安全優先，後隨著進口限制解除等改革，礦業公司陸續轉型，台灣煤礦業走入歷史。
【1986：大仁宮廢船爆炸事件】
1986年8月11日，停靠於14號拆船碼頭的荷蘭油輪「卡納莉號」因切割船體火花點燃油泥導致連續爆炸，影響半徑達1.5公里，火勢至13日才撲滅。爆炸與大火造成16人罹難、107人受傷、超過4000棟民宅受損。
考量到拆船業對環境、勞工和公共安全的危害，政府收回拆船碼頭，後轉型為貨櫃碼頭；拆船業則隨產業外移沒落。
【1987：國父紀念館事件】
為抗議國父紀念館設有「單身條款」「禁孕條款」和「30歲離職條款」等性別不平等契約，有57名女性勞工與婦女新知基金會等公民團體寄存證信函予館方，並在收到不友善的回覆後提告。公民團體於準備訴訟過程發現當時台灣缺乏性別平等保障的勞動法律，於是研擬相關法案。
這是台灣史上首次有民間版、女性主導、跨政黨的立法行動，催生《兩性工作平等法》於2001年三讀通過，現稱《性別平等工作法》。
【1988：桃園客運罷工事件】
這是解嚴後第一波工運浪潮。1988年2月14日，桃園客運選在春節期間發動罷工，抗議年終獎金、加班費不合理，希望改善休假和加班制度。不過為了避免觸法，曾茂興為首的桃客工會宣稱此連續五天的罷工為「怠工」，意指不配合公司加班要求，但確實為勞方爭取到與資方談判的力量。
【1989：遠東化纖產業工會罷工事件】
這是解嚴後最大規模勞資爭議。詳情請見前述。
【1989：安強、十全美關廠抗爭事件】
這是解嚴後第一起工運人士遭判刑入獄事件。1989年，日資安強、十全美鞋廠積欠勞工兩、三個月的薪資後無預警宣布關廠，未發放資遣費和退休金，捲款至中國投資。受害女工尋求台灣工聯會總幹事顏坤泉協助爭取權益，在台北市勞委會前和平抗議時遭鎮暴警察毆打；顏坤泉被逮捕並遭判刑1年10個月。
【1996：東菱電子關廠抗爭事件】
1996年2月，東菱電子公司無預警關廠，積欠勞工長達半年的薪資，也無資遣費與退休金。勞工們在當時台北縣產業總工會協助下，於12月成立自救會，後更「以廠為家」，將戶籍遷到廠房、居住在廠房，使得被抵押給銀行的廠房在法拍後無法點交而流標，經長達九年抗爭終於得到補償金。
【1998：台機民營化抗爭】
台灣機械公司船舶廠因民營化政策，在1996年11月決定賣給東南水泥公司，除了有賤賣土地之爭議，東南水泥認為不願配合轉移之勞工應離職也引發抗議。1998年11月，因強迫解僱而失業的台機勞工發起抗議遊行，並在高雄市政府一樓門口靜坐20多天。（資料來源／點時成今展、整理／林婉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