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專欄共五篇，將不定期刊登。
◎林昌華
1988年，筆者尚是台灣神學院神學生時，有機會整理學校的教會檔案，接觸到許多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北部教會重要的史料。除宣教師著作、長老教會總會與各中會議事錄、教會設教或週年紀念刊，最重要的史料莫過於1919至1945年間《台北神學校校務檔案資料集》，以及北部中會傳道局的文書資料。此外，也有些引發筆者高度興趣的手稿，例如馬偕牧師《日記》的台語羅馬字譯本、李春生單頁的文獻及郭水龍牧師的《北部教會史實隨筆》等。整理史料同時，筆者讀了許多出版著作，特別是當時堪稱馬偕研究最完整的著作──郭和烈牧師撰寫的《宣教師偕叡理牧師傳》，發現書中多處馬偕的軼事都引自《北部教會史實隨筆》。筆者當時還不是很熟練台語羅馬字，但勉力閱讀後仍撰寫〈台灣神學院教會資料室巡禮（一）：郭水龍與《北部教會史實隨筆》〉，刊登在1992年的《新使者雜誌》第9期（註1）。
如今一轉眼已經歷三十寒暑，在這段不算短的時光裡，筆者蒙上帝的恩惠得以初步研究四百多年來的台灣教會歷史。加上1990年代末期，馬偕的《日記》原稿歸台，翻譯後出版，他與加拿大長老教會海外宣教委員會往來的書信也完整抄錄和出版，可以掌握的直接史料已經和1990年代大不相同，自然對郭水龍的手稿有不同解讀。在此，筆者打算比較郭水龍及1998年出現的馬偕台語羅馬字手稿《台北的紀錄》，希望從師生文稿的對話中找到有趣的議題。
短短數頁涵蓋北部教會重要事件
從現有史料與文獻來看，相對於南部教會，北部教會更注重歷史的蒐集和撰述。如1923年為慶祝設教50週年出版牧師劉忠堅（Duncan MacLeod）《美麗之島》（The Island Beautiful）及牧師陳清義英文與台語羅馬字並列的《北部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歷史》（Pak-pō͘ Tâi-oân Ki-tok Tiúⁿ-ló Kàu-hōe ê Le̍k-sú）。這些著作能夠出版，主要原因是背後有相當豐富的史料支撐。
從這個角度看，《北部教會史實隨筆》說是郭水龍的簡略回憶錄也不為過。雖只有短短21頁、14章的篇幅，卻涵蓋他經歷過的北部教會重要事件，只是對1969年已屆米壽之齡的郭水龍來講，這大概是他的極限了。他的身體狀況可能不允許他伏案長篇大論，所有相關史料也不在手頭，所以他憑藉的只是腦中的記憶。即使如此，其中討論的每個章節仍可以作為後人進一步研究的指引，這應該是歲月鍛鍊出來的智慧吧！
延伸閱讀：【特別企畫】北部教會史實隨筆（上）
《北部教會史實隨筆》的項目，包括：1.花蓮設教會；2.偕牧師的救命恩人；3.偕牧師出水珠（水痘）；4.偕牧師娘的來歷；5.交通的不便（當1888年時）；6.早年假中會；7.古時傳教者困難；8.偕叡理牧師的病；9.偕牧師日常生活；10.宜蘭教會的位置；11.平埔人的生活；12.平埔人的勝敗；13.教會的頭年老失敗；14.嚴清華牧師。14個項目中，關於馬偕的描述為六項，教會相關為六項，另外兩項與噶瑪蘭人相關。至於篇幅上的差異，最詳細為第7項，最簡略為第14項，只有短短兩句話，卻隱藏深意。筆者推斷郭水龍原本想回答馬偕第一位學生過世後未埋葬在馬偕墓園的謎團，但後來決定以句號取代想說的話。
兩手稿的差異
1998年出現的《台北的紀錄》，現收藏於淡江中學校史館，是馬偕對於19世紀北部教會全面的紀錄。他敘述北部教會初期宣教的方法、養育幼兒的風俗習慣、信徒列傳，以及北部四間教會和噶瑪蘭人教會設立的情況，內容相當完整。因此，我們可以將這份手稿看成馬偕寫的第一本北部教會歷史文獻，著作時間約在他第二次休假回加拿大前的1893年，寫作目的可能是作牛津學堂學生的教材。
《台北的紀錄》篇幅與《北部教會史實隨筆》差不多，不到20頁，但分成三大章、20個項目，看起來討論的內容比後者豐富。這些篇章與項目包括：一、本地人的教育與台北的風俗習慣：1.論台北的法度；2.姑娘與女工；3.出世囡仔到十六歲。二、信徒略傳：1.欽天仔的來歷（故人略歷）；2.莊笑；3.劉蕃王；4.劉澄清；5.景郎；6.劉遠；7.蘇德；8.高霞嫂；9.阿督；10.陳士美；11.曾九；12.陳炮；13.林杯。三、北部教會：1.三角湧；2.洲裡；3.水返腳；4.甲子蘭。
兩件手稿內容重疊部分，看似是郭水龍手稿第10、11和12項與馬偕手稿最後一項，但其實內容差異極大。馬偕討論的焦點是蘭陽平原設教初期，他與學生前往當地傳福音，36社沒有任何一社接納他們。後來是番社頭的三位青年英源、烏面和八寶良邀請他們到部落去，才開啟了福音的先河。但事情也不是那麼順利，蘭陽平原的讀書人知道噶瑪蘭人接受基督教信仰後強烈反彈，前往官府誣告噶瑪蘭人造反，於是官府將那三位青年下在監牢，後來馬偕出面交涉，他們才獲得自由。
而《北部教會史實隨筆》關於宜蘭設教的記述，則是提供蘭陽平原教會的名錄，描述早期交通不便，以及日本統治後交通與生活條件的改善。與《台北的紀錄》看起來似乎沒有重疊，也無法放在一起討論。然而，筆者不認為如此，基本上，兩件手稿是前後延續也相互呼應。馬偕撰寫的重點放於1894年以前北部教會的發展，郭水龍則冷眼觀察馬偕，並記錄北部教會後來的發展。兩件手稿放在一起閱讀後呈現有趣的面貌，以下將一一分述。
馬偕的理念與郭水龍的埋怨
首先是馬偕的理念與郭水龍的埋怨形成對比。馬偕來到台灣，為最初五位信徒施洗後，他們成為馬偕的學生，這是1872年他在北部教會服事的開始。為什麼馬偕那麼注重訓練本地信徒成為學生？《台北的紀錄》第1項〈論台北的法度〉提到：
這个台北攏是愛共教會做成，所以攏是用本地人做工，因為幾若項的緣故。
1.免學本地的腔口，因為自細漢在拜堂就近傳道受教示，到大漢揀伊到大學讀冊，無偌久就會去作傳道，所以較有路用。
2.論風俗異端，木主（祖先牌位），好歹陪綴（pôe-tòe，婚喪贈禮）的世事，已經知，所以較有路用。
3.論唐人的奸詭、計謀，真假袂掩崁（am-khàm，欺瞞之意）得本地人，所以有路用。
4.本地人佮本地人講話，抑是相佮坐、相佮行、相佮食、相佮蹛、相佮睏，無論佇啥物所在，攏比外國人較會慣勢。
5.本地人逐个有朋友、親戚、親堂、厝邊，逐个愛認親，就較會引𤆬伊，所以有路用。
6.共本地人較濟來擔當，伊就較掛慮，若無伊就拍算是外國人的事。
7.用本地人銀嘛較省，一个外國牧師的銀，會當請十个本地人做工，也有夠。
8.論本地人嘛較合水土，教會興旺實在是本地人的引𤆬。
9.佇台北攏是本地人帶領本地人來入教，因為本地人若出力就較贏外國的牧師。
10.外國的牧師若有兩个咧管就夠額，一个去大學直直教示，一个直直去巡。
11.因為佇異邦作牧師，袂會拄拄親像佇祖家，佇祖家已經考教來異邦，著閣對字母來讀起。
12.愛共台北的教會做成，要緊是兩項：著直直教示本地人作牧師，著出力苦勸本地人出銀，教會就得到成，因為台北所掛慮是按呢。
這個項目當中，馬偕提出八個設立本地傳道人的理由，包括：語言的熟習、風俗習慣的了解、對本地人欺枉個性的警覺、生活習慣的接近、親朋好友的人際關係、對傳道事工的認同、經濟上的考量和水土上的適應（健康）等。由於這些原因，馬偕主張使用本地傳道人（這當然不包括他自己），好能夠發揮更大的果效。
這些理由當中，最現實和實際的理由是經濟上的節省。他認為一位外國宣教師的人事費用是本地傳道人的十倍。當然，對經濟上完全受到母會照管的馬偕來講，節省經費支出以因應教會將來發展似乎是合理的考量。筆者認為，馬偕的主張應該也得到加拿大母會的認同，所以才會捐獻建立牛津學堂。
但是，這個撙節傳道人經費開支的政策，卻成為本地傳道人的痛，這一點從郭水龍的手稿就可以清楚看到。〈古時傳教者困難〉和〈教會的頭年老失敗〉兩篇都在講教會財務議題。前者討論的是早期傳道人面臨的生活困境，後者則是對馬偕後期的教會經費運用頗多微詞。在〈古時傳教者困難〉，郭水龍說：
對1872年偕牧師設教，傳道每月領薪水真少，讀神學的學生每月領$4.00，食飯每月$3.00，賰一箍，畢業$5.00。我卒業每月$6.00才教神學，禮拜日兼蘆洲拜堂。我的兄卒業每月$5.00，我八歲共他煮飯，我的老爸也佮伊蹛，三個人欲食5箍的確無夠。我的兄兼做醫生賣藥，惦彼兩年久才賰50箍。傳教者不得盡忠。」
在這個篇章，郭水龍以平靜的口吻描述他擔任神學生時的待遇。或許有人會以現代經驗質疑，當神學生不是都要繳學費嗎？當時神學生不僅不繳學費，每個月還可以領津貼，有什麼好抱怨的？事實上，馬偕設教的速度非常快，但沒有足夠的傳道人擔任牧者，所以都是由神學生擔任。神學生上課一段時間後，就被派往教會服事，同時兼任學生與傳道師，所以領取津貼是合理的。然而從上述文字可知，如果是全時間的神學生，當時發的津貼根本不夠生活所需，這是很現實的問題。接下來，郭水龍以馬偕鍾愛的學生陳榮輝說明，即便是牧師，仍然遭遇生活的艱困：
陳榮輝牧師每月$20.00，到伊死厝內無賰半仙。偕牧師共伊埋以後，教會無幫助。牧師家族生活費，只有教士會每月予牧師家族$6.00。牧師娘查某囝二位，後生一位共四位欲食$6.00不足，著去揀茶來生活。別的傳道死，傳道娘著改嫁。
陳榮輝是1898年間突然過世。由於郭水龍是陳榮輝牧師的三女婿（註2），所以對岳父過世後的家庭困難有所了解。即便陳榮輝是北部教會首任牧師（1885年5月17日與嚴清華同時封牧），過世之後，家人仍遭遇如此經濟困境，一般傳道師就更不用說了。
最重要的是這項的結論，郭水龍說道：
英國人傳真理，口頭云仁愛，所為殘忍刻薄。珍視外國牧師，一月美鈔$3.00，倩一个總鋪、一个𤆬囡仔、一个苦力、一个排桌。傳道一月日10箍銀，平等主義佇佗位？英人看中國人是豬，口是心非。外人家己遐享福，台灣人餓死，無同情心，無體貼心。到今日台灣教會自活，牧師一月三千箍、四千箍，至少一千外箍。今日英人牧師皆無權，教會、學校、病院皆無權，感謝上帝救台灣教會傳教者。 （待續）
註
1.收錄在「賴永祥長老史料庫」網站，請參閱：郭水龍與《北部教會史實》。
2.郭水龍所述的子女狀態與事實有出入，事實上陳榮輝牧師有二子，清義、清忠；三女，真仁、專智、彬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