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劉曼肅
旅行的起點，有時候是起自你對一個地方的想像，例如盛夏溽暑使你渴望涼爽的海浪或山嶺。有時候是起自你認識住在那地方的人，他們身上流露著某著特殊的氣質，使你好奇他們生活的地方有什麼特別之處，吸引你去親炙那塊土地。
我認識馬祖的姊妹，是在每年一次的基督教女青年會（YWCA）年會上，來自台灣各地分會的姊妹們齊聚一堂。這些本著基督的愛從事社會服務的人，以一種低調、虔誠、質樸、熱情奉獻且耐力十足的生命風貌，令我大開眼界，佩服不已。細看不同的分會，其實也有不同的氣質，其中表現得最熱切爽朗的，是離島的金門、澎湖和馬祖。在來自馬祖的珍熱情的召喚之下，兩分會交流的計畫在我們心中醞釀。新竹的姊妹說：「我們一起去馬祖！」馬祖的姊妹說：「歡迎！就等妳們來！」可惜始終沒能成行。
去一趟馬祖真不容易。六年前，我在馬祖要舉行的演講活動都安排好了，海報都貼出去了，經費都到位了。我買好了禮物，備好了課程，人也到了松山機場，高高興興要去馬祖講課和交流，無奈因為天候因素航班取消，我也就無功而返。
今年，YWCA全國協會要在馬祖舉辦親子活動，我再度受邀去講課。我滿心歡喜，像是圓夢，也像去還一個債。我要去為馬祖的孩子和年輕的父母講一堂欠了六年的課，我要去看一看那個我已經想望許久的地方。
我帶著好奇去探訪馬祖，在那塊經過明、清、日治、民國時期的地方，在那許多人戍守的國土邊疆，在那孤懸於台灣之外、緊鄰中國沿海的小島上，留著怎樣的記憶？會和台灣相似，抑或很不同呢？在那裡我會體驗到什麼呢？
抵達南竿的那天下午，從我踏上停機坪開始，雙眼便開始不自覺地尋找海平面。天氣晴朗，我和Y放下行李，迫不及待騎上摩托車去探險，沿著海邊的路騎去。
我們只在海邊的路繞一回，就發現兩座有名的雕像，似乎馬祖之行的意義就在這兩座雕像望海的神態裡向我展開。
一個是在枕戈待旦紀念公園，蔣中正拄著拐杖的銅像，代表著那些年戰地馬祖所倚靠的「精神象徵」，他們因此能屹立不搖。由於與對岸武裝對立，在馬祖隨處可見的標語是如此驚心怵目──「死裡求生」「獨立作戰」「同島一命」，書寫在山壁及任何一個轉角的迷彩碉堡，訴說著戰爭一觸即發的緊張情勢、你死我活的對立局勢，以及需要建立威權與忠貞的信念。
蔣中正的雕像面向北邊，隔著海遙望浙江，堅固不移的銅像面對著起伏不止的海面，似乎對家鄉的懸念如潮水不會停止，反攻的意志力也如雕像不會動搖。但那終究是個已逝的生命，只在那裡留下一個望海的背影，隔海遙望他至終未曾再回去的家鄉。我和Y不約而同想起了各自的父親，類似的情結、沉重的包袱，那個世代共同的悲劇都永恆地凝固在那裡了。
另一座是媽祖林默娘雪白的巨大神像。據說當年她為救父兄而溺斃，漂流到了此處，是以立在她衣冠塚的雕像望向西南的故鄉湄洲。然而，以優雅姿勢面海而立的媽祖，傳遞的應不是望鄉之情，而是漁民每一次出海搏風浪討生活時全家人的寄託，人們期待慈悲的女神能帶來風平浪靜。即使馬祖人擁有世代傳承純熟的航行技術，卻因人不一定勝天，仍寄託於傳統信仰，守護他們以漁獲支撐的生活。
由於環境險惡，馬祖廟宇膜拜的神明名目繁多，竟達兩百多種，白馬尊王、蛙神……許多是我聞所未聞的。那些虔誠膜拜的人在傳統信仰裡尋找避風港，我默想著：「願你們蒙創造天地的耶和華賜福。天屬於耶和華，地，祂卻賜給了世人。」（詩篇115篇15～16節，新譯本）當年為門徒平靜風和浪的耶穌，今天也同樣願意賜福給馬祖。
看到兩座雕像交織出馬祖的兩個主題之後，我發現真正讓不同時期進駐馬祖的人及來自各方的旅人都會為馬祖陶醉的主旋律了。那是什麼呢？答案是被歲月和泉水釀造出來香甜的馬祖老酒。
我在豔陽下的枕戈待旦紀念公園吃了一根酒香四溢又冰涼消暑的老酒冰棒，顛覆了我向來認為自己體質寒涼不能吃冰棒的想法。還有，那一碗碗摻了馬祖老酒的手工麵線，上面鋪著紅麴醃過的嫩里肌肉絲及邊緣焦脆的荷包蛋。這表達盛情的老酒麵線隨處都有賣，是馬祖歷經歲月留下來不變的好味道，不管誰都會喜歡。
從此以後，馬祖老酒成為我心目中最好的料理酒，它會將食材的美味提升到更高一個層次。老酒有著獨特的醇厚，但它從來都不當主角，只盡力地襯托跟它在一起的食材到意想不到的絕美之境──我多麼希望我的生命也能有這種醇厚的韻味。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