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佩蓉（台灣文學館副研究員）
2024年的府城台南，充滿「台南400+」的各種符號。400是時間，也是歷史中的片段，歷史學者從中梳理、研討荷蘭入台治理／殖民的開端，鄭氏王朝興起與衰退的歷史。由於當時台灣第一大城──府城首當其衝地迎來對外擴張的勢力，因而成為浮上世界舞台的一個角色。面對外來者的「侵門踏戶」，當時的人如何應對，又如何抗衡或交融，也各自成為不同樣貌的「自己」。 
本期以國立台灣文學館文學特展「文學千層，故事連城」為本，介紹17世紀以降的台灣文學樣貌，揉雜著文武治理、經商貿易、文化發展等面向。而400年創始符碼之一的鄭氏王朝──鄭經與他的文學成就，則是被隱沒在鄭成功「驅逐荷蘭人」光芒下受忽略的人與作品。透過《東璧樓集》，可看見400年前的府城之境，文人唱和、人事變遷的地景記憶。本期經鄭道聰老師同意，整理、摘錄他和鄭采芩合著的〈探討臺南美術館二館周邊史事──從《東壁樓集》談起〉一文，探討《東壁樓集》這部距今三百多年的鄭經詩作，如何成為當前我們生存場域的參與者。
在讀者開始閱讀以下文章之前，先介紹《台灣經濟四百年》這部2023年2月出版的經濟人文書籍。在2024年，當我們面對「被打開」「被占據」的命運之際，當年的社會經濟樣貌是如何？先來後到的恆常，強大勢力輕易就能銷毀、擾亂，人們在這些或大或小的變動中生存著。本書作者吳聰敏教授考察許多史料，其中不乏基督宗教宣教師的紀錄，足見宣教史對台灣史的重要性。透過吳教授運用數據的分析，也真實揭示當前經濟政策的種種面向，鑑往知來，讓我們一起走上分辨「操作」與「市場」的共謀之路。
從《東璧樓集》看鄭經在台南
◆17世紀鄭氏王朝「大將軍世子」詩集
「招討大將軍」是鄭成功在印刻上常常出現的稱號，而作為接替位置的鄭經，也跟隨使用這樣的名號，並在末後加上「世子」兩字作為區別。這位招討大將軍世子愛寫詩，這本《東壁樓集》即是集結鄭經在烽火連天、朝廷亂象與惡鬥中抒發情感的詩作。
根據鄭道聰、鄭采芩合著的〈探討臺南美術館二館周邊史事──從《東壁樓集》談起〉一文中提及，原本藏於日本內閣文庫，清初以降國內各種公私藏書目錄均不曾見載，使這本在台灣文史上有重要意義的書籍不曾為人所重視。至近代朱鴻林察考內容，為鄭經所作古典詩。此後台灣學者陸續考證評點《東壁樓集》發表多篇論文，使此書成為學界研究明鄭時期的重要文獻。
鄭經於1674年（永曆28年，康熙13年）響應三藩之亂回師西征福建，《東壁樓集》在此時出版，是自1664年（永曆18年）入台，於十年之中所寫的詩，共480首，平均每月4首，是他在台的生活記錄及心靈告白。詩中透露出，東壁樓是鄭經在台灣平時辦公、聽政及舉辦詩會宴席之地。經參閱各篇研究論文，發現多數學者認為，東壁樓所在為一鯤身王城。但細讀書中詩句，卻大量出現翠竹、青苔、蝶舞、花徑、青荷、蓮花、楊柳、紅紫、殘英、花竹、松菊、林幽、山峭、溪澗、梅蕊、山猿、野寺、翠樓、月臺、畫舫、鐘、鳥、庭、軒、園、石等詞彙，這些描述都不是烈日疾風的安平沙島所能擁有的景緻。再從《東壁樓集》詩中搜尋有關建築物的關鍵字，包括東壁樓、江樓、雨樓、潛苑、容軒、江亭、北亭、春園、閒園、水心亭、草閣等，也可知東壁樓應該是一個建築群，而且是樓閣水榭、花木扶疏的庭園。
◆東壁樓，在現今台南的哪裡？
作者鄭道聰、鄭采芩從《東壁樓集》詩文及相關文獻與空間布局來解析，在鄭克塽降清之後，東壁樓的建築群被設置為台廈兵備道署，即今永福國小。
1720年（康熙59年）《臺灣縣志》記載：「臺廈道公署，在西定坊，西向；偽時舊宅也。」清官方文書常有隱匿前朝名諱，或以「偽」的寫法稱之，志書雖未明說臺廈道公署是原鄭經居住之所，如解讀《東壁樓集》的詩，都有線索可討論，以下依詩文創作內容分為四大類來說明：
（一）從堅持抗清立場來看
鄭經承接父志，抗清是最基本的精神，例如在〈不寐〉〈悲中原未復〉〈和康甫應天討虜大海出師〉等，皆可看見。在〈題東壁樓景自敘〉中，則可見鄭經將眼前所見的景物，穿引出心中懷思。「西郭樓臺近水濱，青山白雲相與鄰。試問閣中誰隱者，昔日先朝一漢臣。」在詩中提到，東壁樓位置是建在城西水邊的樓臺，水應為台江內海，遠眺可看到青山白雲，應是南邊大武山、大岡山，或東邊中央山脈。對照康熙52年（1713年）陳璸在孔廟〈新建文昌閣碑記〉碑文中有這樣的描述：「登茲閣也，睠焉四顧：東峙大山，層巒疊翠，動振千仞之思；南望鳳山騫騰，隱在几席間；西則洋洋大海，波濤洶湧，風檣出沒，變態不可名狀……」文昌閣位在孔廟園內，在台南美術館一、二館之間，這是在三百多年前可以登高望眺環顧四方的高樓。而早先於永曆28年（1674年），即前50年之時，鄭經已在相距二、三百公尺處建造東壁樓，以登高望遠、臨江賦詩。康熙32年（1693年），台廈兵備道高拱乾於衙署後建造了「斐亭」與「澄臺」，邀文人吟詠唱和，此地被志書列為台灣八景中的「斐亭聽濤」、「澄臺觀海」。
（二）關心民眾疾苦的詩
鄭經是開拓台灣的領導者，關心民政，尤其是農事收成。根據文獻資料，明鄭時期在台灣興修之水利工程共有23處，但來台初期農務仍受制於晴雨，因此對於當時下雨的喜悅心情自然不同，例如〈望雨〉〈祈雨未應自罪三章〉〈對雨得時字〉等。其中，〈喜雨〉的詩為：「及時好雨落通宵，車炮密雲綠野飄。雷震磤磤爍火電，風吹洒洒動波潮。水天一望連煙接，城郭四郊帶霧饒。曉起初晴千岫碧，菁蔥景色筆難描。」詩中提到，鄭經住在東壁樓，在夜寐時下雨，早上登樓一望城郭四郊及遠山初晴的菁蔥景色，筆墨難以描述。鄭經所在位置看到的景色，若從今日地理環境來分析，從永福國小、南美館旁的永福路，南向直行不到一公里，即是古地名土墼埕、大寮接續仙草寮、田寮等地區，是明清時代府城南邊的農耕區。可見，東壁樓位置在城市大街的南邊，離當時南郊的農地也不遠。
（三）有關建築景觀的詩
《東壁樓集》提及的建築物，主要有東壁樓、潛苑、憩園、春園、閒園、容軒、水心亭、江樓、雨樓、江亭、北亭、草閣等，其中直接與東壁樓有關的詩有五首，例如，〈東樓望〉〈東園夏集得開字岸字〉〈題東壁樓景自敘〉〈東樓宴舞二首〉等。其中，〈東壁樓〉寫道：「高樓遠峙白雲邊，綠海環城動碧漣。孤渚彩霞生畫閣，一江明月渡漁船。朱簾斜捲盤波日，玉檻橫棲出岫煙。聽政餘閒覺寂寞，寄情山水墨翰筵。」這首詩，將東壁樓在台江邊赤崁臺地上的風光描述得相當細緻，末二句說明東壁樓是鄭經聽政、辦公的場所，也是閒暇之時舉辦「墨翰筵」與眾人詩會的地方。〈東園夏集得開字岸字〉：「嘉賓同玩賞，幽韶興覺培。酒闌詩事起，奇句迭相推。」更說明了一點，就是鄭經好飲酒。在這些有關建築詩中出現許多飲酒的詩句。例如一人獨飲的詩〈夜吟〉：「花下常獨酌，風月作嘉賓……我醉花不厭，我醒復相親。」還有眾人共飲的詩〈約游得辰字〉：「同游須得同志者，好友何必在多人……載酒攜肴游玩去，願言休負此良辰。」《東壁樓集》裡寫到酒的詩，共有74首，可見鄭經常飲酒。後來，鄭經在時值壯年之際即中風而逝，很可能與時常飲酒有關。
〈探討臺南美術館二館周邊史事──從《東壁樓集》談起〉一文中，尚有分析府城境內的區域變化、鄭氏王朝的遺跡史事等，讀者可從《南美館學刊》創刊號閱讀這篇完整的文章，一睹17世紀的地景風貌。鄭道聰是社團法人台南市文化協會的負責人，台南重要的引路人。該文在南美館創館之際發表，旨在提出博物館建築空間如何與四周人文唱和，也讓人可以想像鄭經如何在台海浮沉近二十年。而在同一時空下，人事變遷與移動如潮汐變化，先來後到，移居定根，這些經過的時間，成就了歷史千層的紋理，人們的記憶遊走其中，如何相傳與見證，文學成為重要的引路人。
展覽引路
台南的時間，台灣的時刻
自17世紀以來，從西拉雅族的新港文書到漢文化的移植、本土化，台南擁有最早期的書寫系統、古典文學的發展。到了19世紀中葉，英國宣教師來到府城，帶來科學與宗教，透過教會羅馬字（白話字）留下許多珍貴歷史，更進而成為向社會大眾傳播人權、正義思想的媒介。來到21世紀，台南從城外到城內，開展出衝突、包容、多樣性的文學與文化，儘管面對不同的殖民治理，必須改變外表、言說他者語言，但終究能揉雜成屬於自己的樣子，在重層的歷史中追尋原生也重構己身。400年來，台南府城的發展，構築了台灣的樣貌。
在「文學千層，故事連城」的展覽中，特別展出飄洋過海來的書信──荷蘭萊頓大學典藏距今360年之久的鄭經書信〈嗣封世子札致荷蘭出海王〉。該書信以談判作抵抗，與民族氣節、英雄主義無關，而是攸關永續生存的空間，那麼為彼此留存後路就是其最核心的目標。鄭經的書信，提供給當代的我們面對國家處境的種種思考。
台南因為荷蘭據台，為1624年帶來記憶的符號。自此被打開的台灣，在原始與殖民的歷程中，形塑了千層文學，文人在時空的裂縫中以文學縫補、黏合、記錄差異，又以文學運動復振、重返被不斷消抹的歷史，終究為生存於島群的人們確立了座標；台灣文學作品及其思想精神，逐漸在世界定位，開展可安身立命的維度。因此，我們才能有自信地理解到，台灣人，不在世界迷航，也不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