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生
2022年4月首映的紀錄片《天生女王》［Elizabeth A Portrait in Part(s)］，主角為生於1926年4月21日、逝於2022年9月8日的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片中彙集她近百年人生的影像紀錄、報導，以及根據她的故事翻拍的電影、舞台劇、模仿秀、卡通等畫面，並以蜂巢裡萬頭攢動的片段暗示她作為女王的身分。
我個人認為這部片並非客觀的紀錄片，導演羅傑‧米歇爾（Roger Michell）使用許多暗示性鏡頭語言，卻又不用清晰的語彙表明立場，使他的意圖曖昧難明。能確定的是，他不想正經八百地介紹伊莉莎白女王，以紛雜的剪輯呈現她的各種面貌，如同片名的直譯──「部分側寫」。
凝聚向心力
身為一國之君，伊莉莎白女王需要接觸子民、向他們說話，《天生女王》擷取了一段一年一度的聖誕節廣播談話，畫面中交錯著各個時期的女王，講詞則述說「理當團結一心」，呼喚國民堅持這個重要卻脆弱的信念。這也是她一貫的角色──凝聚大英國協。這個鼎盛時期曾占據世界四分之一疆域的日不落國，在她繼位時已近薄暮，「大英國協在1952年時僅餘七個成員國，一路成長到今日的53個，她扮演極重要的角色，建設出一個國與國的大家庭。」前英國首相大衛‧卡麥隆演說時肯定女王。
耐人尋味的是，《天生女王》收錄一段談話性節目，來賓認為伊莉莎白女王的演講不真實、不自然。不過說這段話的仁兄後來被民眾甩臉，認為他汙辱了女王。
紀錄片的影像，包含人們對伊莉莎白女王、王室的質疑，譬如一些人不知道君主對他們而言有何實質意義？街頭暴動的畫面，則說明英國人的生活中存在許多困境。就這點，《天生女王》剪輯了女王參訪企業如三星英國工廠的影像，似乎欲彰顯她推動產業發展的努力，以回應人們對女王角色的疑惑。
尊榮下危機
雖然伊莉莎白女王以親切、和藹著稱，但王室禮儀仍不可隨便。《天生女王》向人們揭露晉見女王時需要遵行的禮儀、程序，以及事前排演時的替身，並以女王授勳給披頭四樂團四名成員的歷史性畫面，向人們介紹授勳的情境。當約翰‧藍儂等人抵達白金漢宮時，擁護者躁動、歡呼。不過，他在1969年11月26日，亦即受勳後的一個月，退回了勳章。
另一方面，伊莉莎白女王的親民風格也存在風險。一次在市區的遊行中，竟有人舉著假槍向女王開槍，幸未釀成憾事。心有餘悸的民眾受訪時說：「這讓我們了解到一件事，她比我們想像中脆弱。」
那麼，導演想像中的伊莉莎白女王形象又是什麼？《天生女王》刻意地將女王與《蒙娜麗莎》（La Gioconda）連結，並表示：「沒有人真正站在蒙娜麗莎面前，所有人都站在蒙娜麗莎的世界中。」女王與《蒙娜麗莎》相同，周邊商品充斥世界各個角落，名聲經過了終極的檢驗：「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她坐在那裡，神祕地微笑，兀自保守著她的祕密。」紀錄片有意識地使用鏡頭語言，重疊女王與蒙娜麗莎的影像，強調兩者的共通性，譬如經典的微笑、富有名氣、不被人認識。導演似乎想說，人們覲見、仰慕的，只是個圖像。
不完美後嗣
在大英國協，王室的一舉一動都備受關注，而《天生女王》收集的王室生活剪影，有些確實極其珍貴。譬如伊莉莎白二世孩提時的畫面，自女孩、少女、少婦到老婦，各個階段的女王，均曾騎著駿馬馳騁草原、漫步林間。
《天生女王》特別呈現伊莉莎白女王喜愛賽馬的興趣。她曾聚精會神，緊盯著競技場上的風馳電掣，為了押注的駿馬獲勝雀躍，忘形地手舞足蹈。在那個時刻，她展現了截然不同於君主的一面，而影片的背景音樂有歌手吟唱著：「我彷彿置身天堂。」似乎在呼應女王的歡喜。
若論到伊莉莎白女王摯愛，如影隨形的丈夫菲利普親王的角色必然舉足輕重。以女王為主角的《天生女王》，自然也沒有遺漏這個主題。影片中收錄了這對眾所矚目的夫妻從年輕、中年到老年的影像，出雙入對，始終如一。
但伊莉莎白女王的子嗣並未像她般鶼鰈情深，反而命運多舛。女兒安妮和兒子查爾斯都離異，尤其前兒媳黛安娜王妃的香消玉殞更令王室受到抨擊，直到女王以孩子祖母的身分對黛妃之死表達哀悼。
冠冕的重量
不可避免地，《天生女王》回溯了伊莉莎白女王登基的一幕。1953年6月2日，女王的加冕典禮在西敏寺舉行，英王室首次以電視直播的方式向子民介紹新君，也讓後世的人得以一睹女王風采威儀。
雖然在英國的憲政體制中，君王只是虛位元首，並無實權。但身為英國在位時間最長的君主，伊莉莎白女王仍然動見觀瞻，對於政治、國際局勢也有其觀點。「這位經驗豐富的人，已經聆聽這些事長達60年。」英國首相每週都會晉見女王，並向她稟報政務，有時也閒談些私人事務，這些都使得握有實權的首相肯定女王的政治智慧。
《天生女王》並追本溯源，說明這頂王冠何以落到伊莉莎白女王的頭上。1936年對英國很特別，同一年經歷喬治五世、愛德華八世及喬治六世三位國王。喬治五世1月20日駕崩後，繼位的愛德華八世因「愛美人不愛江山」，堅持與有夫之婦華麗絲‧辛普森結縭，於12月11日退位，由弟弟喬治六世承接王冠。喬治六世就是伊莉莎白女王的父親，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不久病逝，最年長的公主伊莉莎白於是繼位，在位長達70年。
《天生女王》多處影像意有所指卻不道破，其實徒然使人心生疑惑。我曾涉獵各類媒體對女王的介紹，個人認為伊莉莎白女王雖非完人，卻無愧於她的冠冕。她如朝陽溫暖而不嚴酷，謹守虛位元首的分際，適度參與公眾及國際活動，自然而親切地接觸人群，超過半個世紀始終如一。僅是這份持之以恆，便教人感佩。無論如何，隨著女王與世長辭，留有餘暉的日不落國，又失去了一道和煦的光芒。
本文配圖為紀錄片《天生女王》劇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