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宗隆（長老教會牧師）
長老宗、改革宗教會強調「將一切榮耀歸給上帝」，重視團隊服事，不彰顯個人。〈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對國是的聲明與建議〉的整個過程不可能由一人完成，每個階段都是團隊服事。在教會代議制下，受託的團隊共同研議、決定、執行。
1971年10月，聯合國將蔣政權逐出（expel），次年美國總統尼克森將訪華，邁向美中關係正常化。這是國民黨政權的危急時刻。被黨國視為台獨團體的台灣基督長老教會，除了被嚴密監控，還得避免個人英雄化，也要保護信徒，尤其參與者的安全，預防因有一人被牽連而影響整體教會。因此，對敏感議題和事工的參與者一概保密，共同承擔。「〈國是聲明〉是鄭兒玉牧師起草的」的說法違背長老教會的精神和傳統，損害教會體制。鄭牧師到後來，似乎急於建立自己的「歷史地位」。「〈國是聲明〉是鄭牧師起草的」的訊息傳出來了，可能因為如此，高俊明牧師對鄭牧師有否參與，毫不敘述。
發表聲明的困境
在黨國政權嚴密監視下，長老教會從地方教會到總委會、總會事務所，有誰是黨國特務或向黨國政權輸誠者，都不得而知。總委會和起草小組的成員，是否都能保證不向黨國專制政權密報？
〈國是聲明〉的發表，長老教會戒慎恐懼、戰戰兢兢。已有中華民國教會合作委員會起草人名單外洩，以及推翻原要發表〈國是聲明〉之先前決議的前車之鑑。再者，獨裁黨國政權已經將長老教會標籤為台獨團體、反政府團體，使教會處境非常險惡（高俊明牧師和幾位參與者甚至寫了遺書）。黨國政權既讓教會合作委員會發表聲明一事胎死腹中，豈容它在長老教會死灰復燃？
在這種情況和考慮下，長老教會無論起先那二十幾位人士是否擬好草稿，可能總會的核心人物（高俊明牧師私下的諮詢同工們）建議高俊明牧師交託給可全然信賴的鄭兒玉牧師，由他召集幾位值得信任的同工，共同擬定聲明稿。
於是，某個晚上，鄭牧師請幾位同工到台南神學院的「互談會」（Academy）聚集，根據郭榮敏牧師所翻譯彌牧師的教會合作委員會聲明稿的中譯文資料，和總委會所委派二十幾位同工所修改的聲明草稿，另行擬定聲明稿。第二天早上，鄭牧師就將這第二次聲明稿交給《台灣教會公報》印發了。
當時的台灣，電話會被監聽，信件會被拆窺，被標記人士會被跟蹤，長老教會這樣的信賴並全權交託，立即付印，是保證不會洩密和保持即時性不得不的變通。何況，這是她第一次發表宣言，並且很可能因而沒有經過先得到總委會接納聲明文的程序。〈國是聲明〉就這樣發表了，也出現了「……絕不願意在共產政權中『渡』日」和「……絕不願意在共產政權中『度』日」兩個版本。
長老教會發表三次宣言，從未發生過起草、發表過程和參與者名單外洩的事。在首次宣言發表的前前後後，教會的弟兄姊妹對主忠誠，愛主愛教會的心，勝過對黨國權勢的畏懼，不屈服於黨國慣常的恐嚇、威懾和利誘，完全接納並認同〈國是聲明〉而毫無雜音。這是何等美好的見證。願榮耀歸給上帝！
「『支持』統一」抑「支持『統一』」
在台灣經歷《開羅公報》被竄改為《開羅宣言》（1943年），「受降」被扭曲為「接收」和「光復」（1945年），以及「中華民國已滅亡了」（1950年），卻仍被嚴厲檢查（censor）、鎮壓和洗腦的歲月裡，長老教會和台灣獨立志士們的處境艱難，連私下的分享也充滿風險。他們對台灣獨立的「香火」，只能寄望於人們自行體察黨國殖民政權的貪腐和極權，並依賴有識之士私下對子女和民眾進行民主自由、民族意識、台灣獨立的機會教育。這是世界所有追求民主、自由、獨立的民族或國家同類型的遭遇，只是台灣的遭遇更為嚴酷。
很微妙地，在這歲月和處境下，長老教會的中會、總會，常常在寒暑假舉辦季令會、靈修會（含主日學教員訓練會、大專靈修會等）。這些活動旨在造就教會青少年根植於聖經的信仰生活，建立以上帝為主，以及遵主聖範的人生。這些營會，自然地給這些青少年開闊的世界觀和歷史觀，在基督信仰裡的獨立人格、超越俗世的價值觀，和西方的民主自由觀。在這些教導中，最常提及的信仰偉人，除了世界教會的人物以外，就是日本明治維新前後的基督徒和無教會主義者。而這些信仰偉人的見證，往往見諸於面對政治壓迫而展現的基督徒的生命火花。這些教導，隱約地讓青少年感受到，基督信仰本身就包含著對政治的認知和判斷，在不知不覺中形塑了民主自由和台灣獨立的思惟。［在此，要記念並感謝筆者中小學、大專時期的牧師──徐育麟牧師和陳添登牧師。他們以基督信仰整全的（integral）意旨和諸多信仰偉人的見證教導我（們）。徐牧師還帶領我的母會分設、開拓多個教會，從事賙濟工作。陳牧師推動社會工作、社區服務，從中傳揚福音。］
隨著不利於台灣的國際形勢越來越明顯，國際間曾對台灣提出友善的建議，例如在聯合國有「兩個中國」席位，以及「兩個中國」或「一中一台」參加奧林匹克運動會，但國家名稱和定位最終都被蔣介石、蔣經國以「漢賊不兩立」嚴詞拒絕。然而，國際現實卻是美國要和中國關係正常化了。在蔣氏父子和黨國硬把台灣拉進國共內戰鬥爭中的態勢下，早就有人向蔣介石針對台灣建國獨立提出兩個內涵極為相近的方案。一位是隨國民政府逃台的內閣外交官楊西崑，他還對蔣介石言明「退出聯合國會是中華民國的大災難」。一位是台灣本地人、國際聞名學者彭明敏，他主張人民自決。因著提議人身分的差異，前者辭官後平穩退休，後者的身家卻深陷黨國極大的迫害。
因著中華民國的國際地位劇變，台灣民間是否可以或適宜提出「台灣獨立」的言論和呼籲，已經是可以立即分辨的。在這個嚴峻的時刻，長老教會發表的聲明文稿，自然不可能出現「台灣獨立」的字眼。但是不呼求台灣獨立，並不代表支持「統一」。
畢竟，教會合作委員會的代表有信仰良知和愛「中華民國」台灣的心。他們沒有反對提議，反而熱烈討論，贊成並通過以教會合作委員會的名義發表〈國是聲明〉，還成立小組擬稿。令人惋惜的是，這份草稿在教會合作委員會提出後，各教會認為不能在這草稿簽字。經表決，只有長老教會一票贊成。於是，即將代表台灣眾教會發表的〈國是聲明〉，就胎死腹中了。本來上帝呼召台灣眾教會同心同德為台灣發聲，可是眾教會拒絕了，上帝就揀召長老教會，長老教會做了正面的回應，順服、領受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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