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專欄共五篇，將不定期刊登。
◎林昌華
《北部教會史實隨筆》中，郭水龍牧師在〈偕牧師日常生活〉說明馬偕牧師的教育方法，他是這樣寫的：
當時神學全無教科書課本，逐課攏用筆記，攏是偕牧師家己咧教，到暗時做禮拜的時，將今仔日所教出在伊叫何人上台，講今仔日上什麼課，逐日教之書逐暗試驗，到學期欲歇熱、歇年攏無試驗。畢業也免試驗，這是英國之法度。
當郭水龍還是牛津學堂的神學生時，馬偕已經因為喉癌而無法出聲教導學生，所以郭水龍曾經受命在馬偕的監視下代為唸讀講義。儘管如此，他對馬偕的教育理念與方針並不是很清楚，所以關於馬偕的教育只能就上課的方式提供自己的經驗。也就是說，當時上課並沒有神學的教科書可以使用，所以馬偕的教材都是使用自己編寫的筆記。
宣教初期，馬偕建立和巡視教會需要單打獨鬥，所以徒步巡視教會的時間同時是他教課的時間，晚上休息的時間則是考試的時間。如果學生無法回答，就會受到馬偕嚴厲責罵。所以，每一位學生都是兢兢業業地跟隨在馬偕身邊，仔細聽、記他所教的內容。
馬偕的《日記》曾經記錄一個對他來講非常有趣，對學生來講卻非常悲慘的經驗。那時馬偕率領學生前往噶瑪蘭平原佈道並巡視教會，由於噶瑪蘭平原土地肥沃，到處都是稻田，因此往來部落間的要道多是田埂。但即使步行在狹窄、蜿蜒的田埂上，馬偕為了把握時間，仍然滔滔不絕地授課。隨行的學生為了不在晚上的考試無法回答而遭到馬偕責罵，所以每個人都儘量擠在馬偕的身邊。馬偕在《日記》裡面記載，那些學生儘管一個個跌到田裡而全身沾滿爛泥，仍不斷認真地擠到他的身邊，看起來非常好笑。從這裡可以看到馬偕和學生密切的互動關係，這是後來的神學教育無法企及的理想教育樣貌的縮影。
走動的神學教室
從上述記載可以延伸一個問題，那就是馬偕的教育理念和方法是什麼？
《台北的紀錄》第一章「本地人的教育與台北的風俗習慣」顯示，馬偕極力主張訓練本地人來肩負本地教會的責任。除了訓練本地人，馬偕也認為各地使用的方法要因地制宜。所以他提出，在北部台灣只需要兩位宣教師，一位負責教育神學生，另外一位則是不斷到地方教會去巡視。不過，馬偕在台灣服事期間，加拿大長老教會派遣來台的宣教師都沒辦法和馬偕建立良好的合作關係，所以教育訓練和巡視教會的重擔都落在馬偕的身上，以至馬偕必須隨時帶著學生旅行佈道、巡視教會，這就是「逍遙學院」的時期。
馬偕一方面教育學生、一方面巡視教會，在某地設立教會之後，便派遣神學生駐在當地教導信徒，神學生事奉一段時間之後，再回到馬偕身邊繼續接受教育。
在《來自遙遠的福爾摩沙》（From Far Formosa）一書中，馬偕這樣介紹他訓練本地傳道人的觀念：
北部台灣的工作是由一個觀念在主導，那就是用本地人來傳教。目的就是要向人傳福音，用上帝真理的光照亮他們黑暗的心靈，吹開過去阻擋他們認識上帝國的罪的烏雲與錯誤的迷霧，這是海外宣教的目的。但是在進行這個工作的方法上，必須隨著環境的不同而採用不同的方法。可能對一個地方看起來合理並且有效的方法，在另外一個地方就顯得很荒謬並且無用。在歐洲和北美會成功的方式，在亞洲可能就會失效，中國不是印度，而台灣不是中國。
馬偕還在《來自遙遠的福爾摩沙》當中說明逍遙學院上課時間的安排：
由阿華開始，逐漸地有一個到20個學生與我日夜相伴，我們以吟聖詩讚美來開始每日的工作。如果天氣許可，我們就會坐在樹下──大部分是在榕樹或是竹林之下，整天在那裡讀書、研究和觀察。到了傍晚，我們就會到有屋頂可以遮蓋的地方，我對他們講解一段聖經經節，其餘的部分就與他們一起研究。事實上，如果是在旅途當中，每當入夜以後，我都會讓學生聚集在一起，對他們講解一段聖經，讓他們寫下研究經文的筆記，作為隔日複習之用。
馬偕剛到淡水時，以一連串激烈的辯論得到第一個學生，這算是北部教會神學教育的開始。從首位學生嚴清華開始，信徒當中資質不錯的人都會被馬偕收為學生，在他來台最初十年跟隨他到處旅行佈道，沿途馬偕在白天講解課程，每天晚上都要考試。
手寫的講課筆記
由馬偕自己的描述和學生的紀錄，大約可知道逍遙學院時期的教育方式。那麼教育的內容為何？目前真理大學校史館仍留存幾本馬偕講義手稿，其中一本名為《馬偕講課筆記》（G. L. Mackay Lecture Note），從中可以看出馬偕教育的梗概。
《馬偕演講筆記》共有23頁，以鋼筆撰寫，內容清楚可辨。由於是英文和白話字夾雜，可推斷是針對台灣人而寫。內容先介紹聖經的名稱、新舊約各卷的名稱、聖經中的歷史紀錄、聖經的古版本、聖經的現代（19世紀）版本、新舊約的手稿形式版本如亞歷山大城古卷、梵蒂岡古卷、西奈古卷。接著，馬偕討論初代教會與聖經有關的歷史、教父時期與聖經成為正典的過程，並講述聖經如何由一開始的口述、書寫，經歷羅馬帝國的逼迫仍延續下來，以及初代教會時期因解讀聖經錯誤而產生的幾個異端。之後，馬偕開始討論舊約聖經和新約聖經的關係，保羅書信、彼得書信和雅各書等經卷所顯示基督教與歷史事實的關係，歷史的終結啟示錄及這卷書對基督徒的意義為何。最後，他討論先知書預言的基督，並指出基督教最特別之處在於相信耶穌是基督及耶穌所行的神蹟，筆記在列舉聖經所記載耶穌行的神蹟後結束。
由馬偕撰寫的筆記內容可以看到幾點重要的意義。首先，那個時代的台灣信徒接觸聖經的時間還不久，但是馬偕除了講解聖經，還進一步教導學生聖經批判的學識。他分析聖經的方式，可歸類於聖經批判中的高等批判（Higher Criticism），亦即著重分析文字後面的歷史事件，以及文本演變的歷史。雖然他的筆記只簡短點出主要的論證架構，沒有詳細記錄演講完整的內容，但是由筆記的內容可看到，他教導學生的一個重要前提是以理性方法來分析聖經，先了解自己所信的內容為何。
再來，馬偕在字裡行間多次強調聖經和歷史事件的對應關係，用以強調基督教信仰的歷史性格。因為在初代教會時期，有些異端主張耶穌並非真實的存在，而是靈體或幻影（Docetism），否決歷史上的耶穌，所以馬偕教導學生時，就特別強調耶穌的誕生、死亡與復活是歷史的事實。
強調基督信仰的歷史性
另外一本收藏於真理大學校史館的馬偕筆記為《講道綱要筆記》，但仔細閱讀其內容，可發現不是講道篇，而是新約聖經提多書和腓利門書的講課綱要。筆記共有95頁，以鉛筆書寫，許多文字褪色嚴重而不易辨識。茲舉提多書的註解進行分析。
首先，馬偕提到保羅寫提多書的地點在地中海的克里特島（Crete Island），然後簡短描述該島的地理位置和特色。這個地點對馬偕來講並不陌生，因為在他首度返國述職時，搭乘的船隻曾行經克里特島，並在《日記》中留下「看見克里特島山頂的白雪」這樣的紀錄。
接著，馬偕在筆記中詳述克里特島的面積，最高峰為艾達山，地形陡峭而土壤肥沃，平原有綿羊、山上有野山羊，種植甘蔗、葡萄與水果，居民為來自巴勒斯坦的希伯來人、希臘人等。然後他引用提多書1章12節，說明克里特人喜好撒謊的個性，又引用使徒行傳2章11節，說明克里特人接受基督教的時間應該是在初代教會剛成立之時。馬偕說明提多書寫作的地點與時間，再說明提多書撰寫的目的是保羅指導提多領導當地教會信徒的方式，而由於島民的特質及猶太教師的影響，治理克里特教會並不容易。最後，馬偕逐章逐節解釋整卷提多書的內容。
從上述兩件手稿可知，馬偕教育神學生的方法非常注重基督教的歷史性格，而這種教育的方法和他在佈道時講述的信息極為不同。例如，他與嚴清華和讀書人朋友辯論之時，是以抽象的教義或基督教強調的「孝道」等主題進行辯論，但是教導學生聖經教育時，他就強調歷史上的基督信仰。
除了教導聖經內容，馬偕也強調其他教育的重要性。他在《來自遙遠的福爾摩沙》中如此說明：
許多教會成立之後，我們在每間教會停留一天、一週或是一個月的時間，每天在裡面上課直到下午4點，訓練每一個人唱歌、講道以及辯論。4點之後，我們就外出探訪信徒和一般人。學生經常會受朋友邀請吃晚餐，那是他們傳揚真理的絕佳機會。每個傍晚，我們都會在所處的教會舉行公開聚會。每隔四個月，我們一起外出旅行，訓練的功效不會比較少。在路上我們會討論一個主題，比如福音書、群眾、傳達真理的方法、上帝是萬物的創造者等。有人會隨手蒐集植物、花朵、種子、昆蟲、泥土或黏土等，然後在第一個落腳處觀察，這是每日進行養成的習慣。
馬偕強調，這種教育的目的是要讓學生成為「有效率的工人，流利的演說者，嫻熟的辯論者，以及成功的佈道者」。
馬偕的教育成果
1875年3月9日，馬偕寫信回加拿大，報告他在台灣宣教的成果，也在信中說明他的教育內容：「我現在教導數位學生，每天講道兩次，所教的內容有聖經、地理學、天文學和歷史學。除了九名助手以外，我們還將增加六位學生。」牛津學堂於1882年成立之後，馬偕並沒有改變他的教育內容，這點可以由他開放讓學生使用博物室收藏的物品了解，他在《來自遙遠的福爾摩沙》寫道：
而我自己的書房及博物室開放給學生使用，收藏品成為學生善用的資源。經過23年的收藏，書房堆滿了圖書、地圖、地球儀、動植物素描、顯微鏡、望遠鏡、萬花筒、立體鏡、照相機、磁石、直流電池和其他化學儀器，地質學、礦物學、植物學以及動物學的標本更是不可勝數。別人當成客廳的房間是我們家的博物室，這裡收藏許多漢人、平埔族和原住民使用的器具，許多貝殼、海綿及各樣珊瑚，全都已經分類完成並且貼上標籤。還保存各樣的蛇類、蟲類和昆蟲標本，足以裝滿一間廟宇的神像、祖先牌位、漢人宗教器物如樂器及道袍，一些農具和戰爭武器模型。此外，裡頭完整展示各種族群高山原住民的器物，一件10呎高與眾不同的神像，以及一整套高山原住民的遺物──有些極為精巧，有些讓人失望，有些可怕到令人反感，因為與原住民的殘忍凶暴習性有關。
馬偕一切努力的目的正如他在《來自遙遠的福爾摩沙》中寫的：
我藉著讓那些異教徒了解上帝的本質和目的來提升他們。上帝是一位有秩序的上帝，祂喜歡美，我們應當由祂親手創造的樹木、植物和花朵看到美，我們應當努力遵循上帝所造宇宙清晰可見的秩序而行。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