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婷專題報導】您有注意到現在許多連鎖品牌的餐飲店不會主動提供塑膠提袋了嗎？又是否留意到有多家連鎖品牌的服飾店主打可以將品項尚好、但需要汰換的衣物，交由店舖回收處理呢？當家中電器等物品損壞，您認為是原廠維修方便、還是重新購買方便呢？這些，其實都與「淨零排放」趨勢息息相關。
國立中山大學USR計畫「邁向永續轉型：城市共事館的全球在地實踐」、地球公民基金會於10月18日晚間在地公高雄總部合辦講座，主題「循環永續，奔向淨零——歐洲經驗分享：循環時尚、農廢循環變身運動球具以及太陽光電板循環」，邀請地球公民基金會董事長李根政主持，英國創意藝術大學教授、永續設計中心創辦人暨執行長馬丁・查爾特（Martin Charter），與英國永續創新實驗室共同創辦人兼總監鄭一青主講，中山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邱花妹與談。
循環經濟 減少資源消耗
馬丁依序解說何謂循環經濟、相關法律規範和英國實際案例。他點出，從網路瀏覽器的搜尋統計可以看見「循環經濟」在近十年來討論度逐年提升；這個概念也被75個國家採用，包含政府提出相關計畫、企業設計相關產品。
循環經濟大致可分為兩個系統：「生態系統」（例如木材、纖維等）和「科技系統」（例如塑膠等）；方法則包含科技系統已經提出「10R」策略：拒絕（Refuse）、重新思考（Rethink）、減少（Reduce）、重複使用（Re-use）、維修（Repair）、翻新（Refurbish）、重新製造（Remanufacture）、重新賦予意義（Repurpose）、回收（Recycle）、再生（Recover）。
重點在於這些材料如何被循環利用，以延長產品的使用年限、延緩廢物產生的時間、減少廢物產生的數量、控制開採新材料所消耗的資源等。這也是符合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負責任的生產與消費」精神。
歐盟也已陸續通過與產品永續設計、生命週期、維修權益等相關指令，例如生產者必須持續提供零件，以及清楚揭露產品可修復性、耐用性和使用年限等資訊；規範適用於電子、汽車、紡織等產品。雖然這些規範要落實確實考驗企業成本，但也顯示出國際間的永續趨勢。
維修規範 出口必然趨勢
在台灣，民眾對於「維修權」一詞或許較陌生，然而這事實上關係到消費者的權益保障。馬丁・查爾特提到，其實目前在歐洲，仍約有65%的消費者寧願購買新產品而不願意維修舊產品，原因在於購買比維修便宜，但這也導致廢品增加。為提升產品維修率，首先需要立法確定產品的保固期，其次是逾期後的保障機制；這當中包含生產者增加產品維修性、提供消費者標準化產品資訊、告知產品可以維修的資訊等。他強調，台灣企業也會將產品出口到歐洲，勢必要面臨這些指令的規範，因此台灣社會要超前部署、思考如何回應。
實際案例 永續生活潛能
馬丁・查爾特分享一個實際的循環經濟案例：板球運動設備如何「永續」？
他說明，板球和棒球有點類似，擊球方式不太一樣，但都需要球、球棒、手套和各樣身體護具。以往的永續議題主要聚焦在球迷的交通、觀賽期間的消費方式，卻很少關注運動設備本身。
第一個改變是以農業廢棄物、例如鳳梨皮纖維製成護具所需的「皮革」，來取代原本的動物或塑膠皮革；這些果皮纖維皮革不但更容易維修，也有更長的產品壽命。其次是設計捐贈運動設備的機制，讓物資可以分享，不只是永續、也是社福行動；他們特別與板球俱樂部合作，讓成員們率先捐贈設備給當地學校或弱勢、難民家庭。再來也培訓維修人才，尤其針對是難民，讓他們能夠更快融入社區，還增進自身技能與信心。
馬丁・查爾特相信這些案例或許也可以應用在台灣的棒球界中。
太陽光電 淨零趨勢焦點
鄭一青則聚焦在工業循環，尤其強調「太陽光電」的循環經濟議題。
她指出，當前世界面臨三大挑戰，第一是氣候變遷與淨零排放，第二是能源結構，第三是資源浩劫。太陽光電被視為再生能源的重要戰力；有研究預估，2030年的太陽光電比例會是現在的七倍，2050年將是20倍；亞洲與北美洲尤其成長快速。另在烏俄戰爭後，歐洲國家的太陽光電發展也高度成長。
太陽光電的相關議題有很多，除了一直是討論核心的「廢棄物處理」，她認為還有一個值得思考，並且也是當今各國重視的議題：再生能源發展也涉及「國家安全」，例如矽板製造原料目前多掌握在哪些國家手中？她呼籲台灣需要有整體性的再生能源資源盤點總表，確認能源依賴與風險。
回收處理 各國研發方式
鄭一青分享各國回收處理廢棄太陽能板的正面案例。
日本可謂是最早開始循環經濟的國家，也是最積極處理太陽光電廢棄物的國家。不但在全國設置31個回收廠，有許多知名太陽光電廠商也是日本企業，例如京瓷、三菱、松下、夏普等。
太陽能板回收技術最多是破碎後回收，但由於當初製造講求堅固，因此破碎後容易原料混合、回收價值偏低，於是各國接連投入開發更先進的回收技術。日本不但有全自動化的回收技術，也制定相關的檢測標準與可以運作的商業模式，例如日立（Hitachi）針對私人住宅屋頂安裝太陽光電等需求者，提供太陽能板租賃合約，一方面減少客戶初期投入成本，一方面也便於未來由公司回收再利用。
而美國的第一太陽能（First Solar）則建立境內跨州、跨國的回收工廠，也與美國太陽能產業協會合作、與保險公司簽訂長期合約來確保回收機制運行。
除了個別企業，國家體制上又可以如何配合？在法國，政府協助成立專職管理太陽能板廢棄物的機構「Soren」，且當廠商出售太陽能板，要支付一定比例的裝置費用給政府，作為未來回收與處理的經費。
在台灣，中央研究院也投入研發太陽電板回收技術，例如易拆解模組等。鄭一青強調，讓各材料（例如矽）能夠更完整回收，當純度夠高有望投入半導體產業。「這就是循環經濟的契機。」
社會價值 不只是經濟面
邱花妹則簡述2020年「歐盟循環經濟行動計畫目標」，並探討台灣可以學習的方向。
歐盟將該計畫定位為提升歐洲競爭力、創造綠色產業與工作機會，是核心且關鍵的政策。雖然當中提到許多技術和市場議題，但也強調許多規範和價值，包含重新思考生產設計和消費習慣、怎麼賦權消費者和防止漂綠、如何有益人民和城市。邱花妹認為這種「環境社會學」思維值得台灣重視。
在台灣，「循環經濟」的概念於2016年就已經納入前瞻基礎建設及「五加二」產業創新方案；2022年，蔡英文政府公布2050年「淨零排放」的四大面向和12項關鍵戰略；當中產業轉型面向，以及資源循環零廢棄、淨零綠生活、自然碳匯、公正轉型等戰略，與循環經濟較為相關；2024年，賴清德政府發起「國家希望工程」，把12項關鍵戰略安排在其中。
然而邱花妹指出，目前台灣在生產端仍較偏重「廢棄資源化」，例如材料化、燃料化、肥料化，看起來「再利用」的成分較多；另外現行《廢棄物清理法》和《資源回收再利用法》有競合關係，有需要整併、研擬《資源循環促進法》。
打造文化 公民力量參與
需求面／消費端的改變，確實可能驅動生產端的改變。但邱花妹強調，這不只是一昧要求個人行為改變，還是需要社會文化的改變、基礎設施的改變。
「我們思考經濟的時候，要把社會帶回來。」她呼籲應重新思考什麼是成長、什麼是生產、什麼是企業？當企業掌握資源與生產，人們是否能夠擁有知悉資訊與維修的權益？平衡市場、民眾與國家的關係，去挑戰不均衡的權利規則；國家要推動循環經濟，需要有社會力量的參與。
邱花妹特別介紹，自己與志同道合的夥伴有成立一個倡議維修權的非營利組織「南方修理聯盟」，長期訴求維修能產生多重效應，不僅是經濟的層面，也是促進人與環境、人與人的連結。他們曾經帶領學生投入衣物循環、漁具循環等調查，親身思考「治理」的責任。
【講座問答】
◢ 歐洲公民對循環經濟的接受程度？
【馬丁・查爾特】其實還有很多歐洲公民不知道相關法規，也顯示包含維修權益等宣傳仍不太足夠。而企業雖然有意識，但認為現階段的規範不夠實用，還要慢慢去適應，尤其是紡織和成衣產業；尤其是部分業者要從最基本的循環經濟概念開始理解。英國有為循環經濟制定標準原則，協助企業去調整、改革。
在英國脫歐之後，英國企業該怎麼回應歐盟的指令也是一大挑戰。但令人驚訝的是，這些年來有不少企業選擇超前部署，意識到與其事後被動受到政府法令的規範，不如一開始就主動參與在法規的討論與制定之中，提升產業的競爭力。
◢ 歐美企業是否會抗拒ESG（環境保護、社會責任和公司治理）？
【鄭一青】很難，因為在歐洲這都已經是法規、指令，沒有回頭的餘地。但在美國或許會有些企業反彈。
◢ 台灣企業面對國際的循環經濟趨勢，可能受到哪些影響？
【鄭一青】在台灣，只要方向對、政策對，因應的速度是遠超想像的。這是我所看到的台灣的改變。
循環經濟其實是最符合企業經濟模式的，因為可以減少浪費，就可以降低成本；根據我們的研究，可以降低約40%的成本。更別說如果開創出新的循環模式，那更是能夠走在世界趨勢的前端。
尤其當中國或印度企業製造、價格更低廉的產品進入歐洲，歐洲企業的產品失去競爭優勢時，只能轉向訴求環境的、社會的價值；因此他們反而是歡迎這些綠色政策的。
【邱花妹】我認為不是直接把歐盟的計畫套用在台灣，而先有相應的政策、指令，建立標準；對於出口導向的台灣來說，這些規範看似壓力，但其實也是某種機會。
另外也可以藉此思考台灣自己的循環經濟計畫藍圖，尤其帶入社會面的思維。例如農村的生物性廢棄物不只是直接變成肥料，可能會變成保養品、加工食品等；這些是不同的可能性，也更有系統性的發展；不只是物質性的，而是能夠真正連結到地方。
【馬丁・查爾特】循環經濟是勢不可擋，不只是企業要有所預備，政府還應該與學校、智庫、學者等合作，去協助企業因應這波全球性趨勢。
◢ 台灣的「維修權」是否有望立法？
【邱花妹】不同國家對於維修權有其執行方式。台灣要立法還有一段路，但據我所知由於國際趨勢，環境部也開始有相關推動計畫。
【名詞介紹】
◢ 世界維修日
世界維修日（International Repair Day）起於2017年，由國際性維修組織「開放維修聯盟」發起，將每年10月第三個禮拜六定為世界維修日，旨在使電子產品更耐用、更易維修，也是鼓勵民眾「維修代替購買」，透過物品維修或交換來延長使用時間，提升資源使用效率。
◢ 南方修理聯盟
2021年1月5日，國立中山大學大學社會責任（USR）計畫「城市是一座共事館」，與高雄的旗美社區大學、第一社區大學、台南的新化社區大學齊聚，宣布啟動「南方修理聯盟」。以大學與社區大學的教學活動為基礎，維修志工們也組織「小家電診所」，後續有屏東的屏北社區大學、屏東大學USR「重修舊好計畫」、高雄的「旗山圓富社區」加入聯盟，透過舉辦維修活動，推廣「以維修取代拋棄」「負責任的消費與生產」以及「循環綠生活」等理念。
有感於廢棄物急速成長，荷蘭環保運動者瑪汀・波斯特馬（Martine Postma）早在2009年就創辦全球第一間「維修咖啡館」，這是由社區居民相聚、交流維修技術的空間。
而在2019年，中山大學USR「城市是一座共事館計畫」共同主持人、社會系副教授邱花妹造訪位在英國、由英國創意藝術大學教授、永續設計中心創辦人暨執行長馬丁・查爾特（Martin Charter）於2014年創辦的法納姆（Farnham）維修咖啡館。這次的交流與日後的國際合作，成為「南方修理聯盟」誕生的契機。
南方修理聯盟的成立，展現了「維修」的多重面向與可能。例如旗美社大推廣農機修理，為農民省下經費並拿回農機修理自主權；新化社大在偏鄉高齡社區推動巡迴維修；屏北社大提供農機具義診；屏大「重修舊好計畫」深耕校園；旗山圓富社區則成為聯盟第一個同時提供小家電與農機維修活動的社區據點。
中山師生與高雄第一社大、小家電診所在中山大學旗津社會創新基地舉辦的維修活動更連續三年擴大為「循環綠活節」；而小家電診所除了在鳳山區提供定點維修服務，也受邀至鳳山免費市集、高雄市環保局南區清潔隊提供維修服務。
自2020年9月起至2024年5月，南方修理聯盟共舉辦121場活維修動、受理3067件維修、減少碳排5萬1237.9公斤、減少廢棄物5851.7公斤、維修率67.1%。
（資料來源／南方修理聯盟官網；資料整理／林婉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