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企畫】動筆抄寫,意義無窮(上)

2024年台灣教會公報社手抄活動:《台灣府城教會報》發刊詞

台灣教會公報社自2018年開始每年舉辦手抄活動,由社方挑出符合該年度情境的文本,例如〈主禱文〉、甘為霖編撰的《聖詩歌》,或信仰前輩寫的篇章,例如聖法蘭西斯禱文〈使我作祢和平之子〉、馬偕的〈最後的住家〉,邀請眾人抄寫後參加競賽,每次均得到熱烈回響。

今年適逢公報社創設140週年,便邀請眾人抄寫象徵公報社起源的重要文件——台灣第一份報紙《台灣府城教會報》(今《台灣教會公報》)創刊號頭版的發刊詞。公報社祭出大獎「府城二日遊套裝行程」及多項文創好禮,參與情況果然更勝以往,有地方教會組團參加,也有信徒以個人名義共襄盛舉。作品更是百花齊放、各擅勝場,有整齊劃一的正楷、飄逸奔放的書寫體,也有以創意排版設計拼出的圖像作品,共計有931件作品。現在,讓我們一起來看看作品背後精采的故事。


 平安基金會│31人 

歪歪扭扭字跡背後的誠懇努力

採訪◎王子恆 相片提供◎平安基金會

參加台灣教會公報社2024年手抄《台灣府城教會報》發刊詞活動的作品多達931件,從中脫穎而出被選為特優與優選的作品,共通點是字跡工整、版面整齊。然而,也有幾篇作品字跡歪斜且大小不一、國字與注音參雜,甚至抄寫內容與設定的主題毫不相干,卻饒富特色。這些乍看之下令人摸不著頭腦的作品,出自平安基金會「路竹身心障礙者社區作業設施服務」(路竹小作)與「展翅高飛社區日間作業設施」(岡山小作)31位學員之手。

開開心心參與

在路竹小作服務的老師蔡庭歡為鼓勵學員參加,煞費苦心地自製圖片說明活動細節,包含第一份報紙《台灣府城教會報》的介紹、創刊號頭版發刊詞的內容等,接著她告知學員活動如何進行、可能會遇到什麼挑戰、抽獎活動及榮譽榜。待一切說明清楚後,她讓學員自由決定是否參加,沒想到學員出乎意外的踴躍。

抄寫過程中,發生了許多趣事。例如主辦單位規定作品版面大小為A4紙的尺寸,許多學員因字跡過大,書寫前未規劃空間,必須寫到背面;有的學員誤以為寫滿一面即可,內容未寫完整就交卷了;偶爾也會看到學員靜不下心,寫得心浮氣躁等情形。蔡庭歡說,儘管有種種令人哭笑不得的狀況,但最終學員都理解既然是自己決定報名,就應該有始有終努力完成,展現負責任的態度。

學員王姿意表示,她覺得抄寫時很開心,沒有遇到什麼困難,邊寫邊拿捏握筆的力道,心情越來越愉快。學員陳思穎也說她因為抄寫認識了很多字,過程中心情美好,是很棒的經驗。

在岡山小作服務的老師歐緁薰表示,學員平時空閒之餘就有抄寫的習慣,此次參加手抄活動,老師並未限制格式,僅協助學員畫上輔助線,並給予一個禮拜的時間,而大部分學員都提前完成了。確實也有學員因為不滿意自己抄寫的成果而想要中途放棄,但老師並未強制要求,是否重新寫過或直接繳交全由學員自行決定。

歐緁薰印象深刻的是,一位患有腦性麻痺的學員,原本操作精細動作就有困難,加上嚴重的手汗,抄寫更具挑戰性。另一位學員則因不識字,一筆一畫皆是依樣畫葫蘆,許多字更用拆解的方式分開書寫,「單看作品也許不易了解,但學員安靜認真抄寫的神情著實令人動容。」

歐緁薰表示,有學員是思覺失調症患者,時常將社會新聞投射到自己身上,因而陷入很深的負面情緒。手抄活動讓這位學員以完成一件有意義的事為目標,藉此沉澱心情。此外,歐緁薰常鼓勵學員說出對抄寫內容的想法,培養他們表達自我的能力。

第一次參加手抄活動的學員劉柏良覺得很新奇,他說自己喜歡寫字,可以專心做一件事而不受干擾,感覺很舒壓,也謝謝老師幫忙畫輔助線,讓他抄寫時可以對準。藉著這次抄寫,他了解台灣第一份報紙的內容及宣教師努力教當時台灣人識字的歷史,「現在覺得很簡單的事情,起初都需要許多人努力。」他平時在家會看報紙,了解社會大小事。老師說他的字很整齊,他也很樂意發揮優點,讓許多人可以欣賞他的手寫字。

認真融入社會

平安基金會經營管理高雄市岡山身心障礙福利服務中心副主任許雅惠說,她曾多次參加高雄中會舉辦的手抄聖經活動,因此對手抄活動很有經驗。學員平時喜歡寫東西,參加公報社手抄活動能留名、抽獎,為了追求榮譽都很樂於參加。雖然學員普遍識字能力不高,閱讀文章時必須根據前後文某個知道的字句猜想大概的語意,但公報社手抄活動選定的文本篇幅短,很適合學員,他們沒有負擔。她特別感謝公報社寄發獎狀與文創禮品,大大激發了學員的榮譽感,日後也更樂意參與這類活動。

許雅惠分享,過去她曾贈予學員一本注音版的《箴言:所羅門智慧的話》,學員竟然在短短時間內就將收錄的智慧話語完整抄寫了一遍,給她帶來許多鼓勵與啟發。許多學員時常出現情緒不穩的情況,儘管無法改變身體的障礙,但期望他們在書寫過程中得到上帝透過話語賜下的能力,在基督裡安寧自在,有喜悅與單純的心。

許雅惠強調,岡山障福中心秉持《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即尊重、不歧視、不輕看、機會均等、充分融入社會等價值,因此中心積極鼓勵學員參與社區活動。路竹小作、岡山小作這類作業設施是介於庇護工場與日托機構間的新型服務模式,期待讓能力不足以進入庇護工場又不適合安置在照顧機構的身心障礙者有其他機會。作業施設一般招收輕度與中度智能障礙學員,功能為培養學員基本的自理能力如搭公車、購買日常用品,以及培訓工作技能如清潔、洗車、家政代工,讓學員學習自立生活、參與社會,在進入職場前做好準備。未來,中心會鼓勵學員持續參加各項活動。


 台東高商、台東高中│84人 

喚醒母語意識,走在啟蒙的路上

採訪◎洪敬慧 相片提供◎洪崇偉

這次帶領84個台東高商、台東高中學生參加台灣教會公報社2024年手抄《台灣府城教會報》發刊詞活動的台語老師洪崇偉,其台語啟蒙與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密不可分。

洪崇偉從小在台中中會民族路教會長大,記憶中,教主日學的李約翰牧師娘陳瑜蕙都是以台語講聖經故事。高中時,他一度對白話字有興趣,每個禮拜花兩個晚上向輔導、時任傳道陳炳勳學習。不過後來專心打拚生計,加上整體社會氛圍不重視台語文,洪崇偉便逐漸將興趣擱置一邊。

從英文到台文

後來洪崇偉在學校當英文老師30年,現於台東高中任教。兩年前,他開始參加母語認證研習,得知成功大學舉辦台語認證考試,喚起他過往學習台語的記憶。雖然他平時在教會還是用台語聖經及《聖詩》,不過他坦承看不太懂,也不會寫。於是他積極爭取進修台文的機會。沒多久,他便開始在台東高中教台語課,也受邀至台東高商、台東女中授課。

對洪崇偉而言,近年才重新學習台文實在有點晚了。學習過程中,他深深體會到台灣人需要有自己的語言與文字,因此他積極把握將台語「撿回來」公眾領域、教育現場以促進本土意識的機會。

洪崇偉的台語課堂提供學生豐富的語言體驗。他自製讀音講義,護貝後給學生一人一份,先讓學生熟悉最小單位的字母讀音,再邀他們上台嘗試書寫、拼音。洪崇偉也帶學生用台語唸歌謠、玩遊戲,讓學生看圖說故事、練習台語對話,多方面給予學生語言刺激。不僅如此,他還將科技融入課程,讓學生分組製作台語報告,將台灣各族原住民的傳統儀式、文化意義做成簡報。這樣以任務為導向的學習極具挑戰性,他會將自己的簡報範例先放在網路,並錄下音檔,好供學生參考。

「老師一定要走進學生當中。」洪崇偉說。他很重視師生互動,學生進行小組討論時,他也沒閒著,會遊走在學生當中觀察他們如何討論、使用台語的比例有多高,再彈性調整教案。

洪崇偉的教學並不限於課堂。今年5月,他與在地的台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合作,在世界博物館日帶領30個學生學生以台語導覽。學生為此花好幾個禮拜時間預備導覽內容,洪崇偉也常在禮拜六加班,鎮守在學校辦公室,等待學生拿稿子問問題。

洪崇偉的辦公桌上擺著一本紅皮的《廈門音新字典》(俗稱《甘字典》),是父親留給他的。洪崇偉的高曾祖父洪化機為傳道師,與牧師甘為霖是好友。過往這本字典被洪崇偉束之高閣,開始教台語後,他常拿到學校帶學生查找生字、拼湊成句。

前去史前博物館導覽那兩日,孩子駐守在展區不同位置,認真導覽負責的內容。洪崇偉看到學生運用在每個禮拜一節台語課所學,實際與遊客互動,「那種產出真叫人感動。」當天活動順利落幕,師生都很有成就感。後來,更有三個學生主動將台語導覽經歷寫進學習歷程檔案。

從語言到意識

看重台語聽說讀寫並於生活中運用的洪崇偉,曾聽聞公報社舉辦手抄聖法蘭西斯禱文〈使我作祢和平之子〉的活動,今年在臉書看到手抄《台灣府城教會報》發刊詞活動,便決定邀學生參加。

在課堂上,洪崇偉先講解宣教師輾轉將印刷機運到台灣組裝、《台灣府城教會報》於1885年出刊的時空脈絡。學生了解這份發刊詞的意義後,便挑選一個版本著手抄寫。洪崇偉說,其中有一個美工科學生求好心切,因在美術設計上著墨許久而遲交,認真程度令他難忘。

當年洪崇偉讀高中時,牧師帶著他用《白話字實用教科書》學習。如今,洪崇偉仍拿著同一本小冊子教學,但他傳遞的已不只是語言知識,還有更深刻的本土意識。

洪崇偉說,早期灰姑娘、鐵達尼號等故事都曾以白話文寫成,刊登在《台灣教會公報》,而他的父親、姑姑即使只有小學畢業,也能用白話字書寫。後來國民政府禁白話字,強制推行國語運動,導致台灣人不再擁有自己的語言,也影響這座島嶼的文化與史觀。

洪崇偉以一個聽起來頗為血腥的比喻描述:「我們的舌頭被人剪斷許久。」在成大學習台語,讓他更明白台語教育不單為了母語傳承,更為了在語言上、思維上皆脫離被殖民的狀態,重構以台灣為主體的國家想像。他坦言,在學校裡,教英文等主科的老師就如同明星般受到矚目,但他並不欽羨。他更期待投入台語文教學,並已經考慮退休後進學校繼續教台語。即使以教育喚醒本土意識的過程很緩慢,「不過撒種總會發芽。」他有信心地說。

現在洪崇偉每個禮拜四都要在半夜起來搶火車票,為的就是不要中斷假日在成大上第二專長台語師資班。禮拜五他坐下午5點半的火車去台南,禮拜日坐下午4點42分的火車票回台東,「那班比較快,才趕得上回家與太太吃晚餐。」禮拜一到禮拜日,他的行程滿滿。他展示也寫得滿滿的筆記本,記錄著字詞拼音課、文學課等上課內容,笑說:「下禮拜要考期中考了!」

洪崇偉慶幸自己再次發現台語文這個寶貝,拾起後,也希望更多人在意台灣這塊島嶼的歷史與未來。他因而走上一條呼喚人心的道路,推動台語文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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