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婷專題報導】2014年,地球公民基金會在南台灣各大校園發起「升起空汙旗運動」;今年11月16日下午,地公於高雄總部舉辦「我們爭取到好空氣了嗎?空汙旗升起十年後」講座,邀請地公基金會執行長王敏玲、公共電視節目《我們的島》製作人于立平、國家衛生研究院研究員陳裕政主講,分別從社會運動、媒體、學術研究的觀點來探討南台灣空氣品質與相關產業、政策的變化,以及當中有哪些未盡之志。
|升起空汙旗 讓社會看見問題|
在分享的最開始,王敏玲以空拍照片和過往簡報呈現高雄空汙的嚴重;根據報導,高雄縣市合併以前的空氣汙染指標(PSI)甚至會到達280以上。PSI監測物質包含空氣中懸浮微粒(PM10)、二氧化硫(SO2)、二氧化氮(NO2)、一氧化碳(CO)及臭氧(O3)等;指標超過100即進入不良區間。
然而,曾經有一陣子環保團體發現高屏地區空品是黃燈(普通),然而空氣中的「細懸浮微粒」(PM2.5)相當高。這也顯示當時的空品標準有不足之處,經環團倡議,終於促成2012年環保署發布空品標準修正草案,在既有指標PSI外新增PM2.5指標,24小時值目標定在35微克/立方米;雙指標並行的空品政策持續約兩年時間。

2014年11月,地球公民基金會在高雄發起「校園空汙旗行動」,與左營區的文府國小、小港區的港和國小合作,呼籲學校在上午第一節課前查詢空品;當PSI進入不良區間(大於100)或PM2.5指標進入第四級(濃度超過35微克/立方米)時,在校園內升起空汙旗示警,並提醒學生戴口罩、注意身體情況、減少非必要戶外活動。根據地球公民基金會當時資料顯示,當PSI大於100時,敏感族群會有輕微症狀惡化;如臭氧濃度在此範圍,眼鼻會略有刺激感。
當時環團也與高雄市教師職業工會合作舉辦記者會,促成高雄市教育局發函提醒各級學校善用空品監測網,教育部研擬推動空品教育,環保署發電子報請民眾留意空品預報資訊等。計至少有高雄市、嘉義市12間國中小加入「空汙旗」行動。
「空汙旗」是以視覺化的方式,讓看不見得空品問題變得「看得見」,更是一場全面性的環境教育,帶領孩子們、家長們和老師們意識到空氣汙染議題。PM2.5已是國際癌症總署確認的致癌物,當時的行動也引起媒體關注,透過報導揭露兒少們暴露在高風險環境中。
例如文府國小曾經在20天上課日中有12天升起空汙旗。環團也發現,除了左營站有12次、小港站有11次PM2.5指標達到或超過第四級;11月26日小港站與左營站PM2.5指標更高達第十級,左營站小時值一度高達126微克/立方米。
2016年環保署的空品政策再調整,空品標準確立為現行的「實時空氣質量指數」(AQI),監測項目為PM2.5(24小時平均值)、PM10(24小時平均值)、SO2(小時平均值)、NO2(小時平均值)、CO(八小時平均值)及O3(八小時平均值、小時平均值)。指標以燈號表示,「橘燈」為對敏感族群不健康(101~150)、「紫燈」為非常不健康(201~300)。具體濃度與對人體健康影響程度等相關數字請見圖表一、二。

雖然政策有改革,但「空氣品質」究竟有沒有改善?王敏玲指出,2017年至2023年,台南、高雄、屏東的AQI「橘燈」比例下降;台南從28.4%下降至9.18%、高雄從35.68%下降至12.61%、屏東從29.73%下降至14.18%。
而PM2.5濃度方面,若分析全國31個手動測站,高屏空品區近七年來改善約三成:不過王敏玲也點出,這是手動測站的數據,屏東有恆春、高雄有美濃等站降低整體平均,若扣除上述測站,結果可能就大不相同。且目前「橘燈」比例較高前五名仍是雲嘉投南高屏;反過來說,南部各站「綠燈」偏少,例如小港站2023年僅102站日,另外高屏地區還有O3汙染問題亟待改善,例如屏東縣2020年臭氧事件日(AQI大於100)為171站日,2021年為109站日。
王敏玲認為總體而言,南台灣的空汙走在改善的路上,但與世界衛生組織的指引值還是有大段距離,汙染減量和產業轉型的步調不能怠慢。
|反空汙運動 區域性到全民性|
于立平則在專講時首先強調,媒體的責任在資訊揭露和政策監督,並帶領與會者回顧近40年來台灣各地的反空汙運動發展。
早期的反空汙運動是複合式的「反公害運動」,包含在地居民針對工業區的不明氣體或毒氣外洩、廢水排放汙染水源等問題提出抗議,或是反對高汙染產業進駐社區,例如1990年代的反台塑六輕運動。她指出,在那個政治高壓的時代,這些抗爭仍能引起媒體關注,可見事件的嚴重性。

汙染危害人體健康、甚至造成死亡,使得社會大眾更加關注這些公害事件。例如2008年的高雄潮寮毒氣外洩事件,媒體採訪到當地有學童連續三次受害,頻頻頭暈、嘔吐;無奈之下,當地居民發展出自救方針,潮寮國中就為此定期安排空汙警報和防災演練。
2010年,雲林麥寮的六輕傳出火警;同年,高濃度臭氧導致六輕附近五所國小師生頭暈、嘔吐送醫;後來也有研究發現距離六輕不到一公里的橋頭國小許厝分校學童尿液含出致癌物高於他校學童。
除了對當地居民造成影響,社會大眾也發現隨著擴散,空汙也衝擊到鄰近聚落生活和農業發展。這也使得反空汙運動跳脫單一性、區域性的社會運動,且基於對兒童健康的關注,越來越多家長、家庭加入倡議行列。對空汙的反彈逐漸形成全民的共識;過去人們對PM2.5這個名詞還很陌生,但現在冷氣、空氣清淨機和除濕機都會標榜空品監測功能。
在追溯空汙起源時,人們進一步意識到「能源轉型」議題,尤其針對空汙排放源「燃煤發電」。在2017年,《我們的島》團隊拍攝「麗水里的悲歌」,記錄緊鄰「台中火力發電廠」這座全台灣最大火力發電廠的社區,面臨哪些生存風險,以及這些問題如何迫使許多人搬遷。而于立平也在反國光石化運動中,接觸到許多年輕的抗爭者;當年國光石化建廠,他們才剛出生,並辦法選擇生長在更良好、更安全的環境中;於是他們在這個時刻挺身而出,捍衛自己與後代的環境權益。
反對石化產業與燃煤發電的聲音其實持續不斷。例如2016年,彰化的「台化燃煤發電廠」申請展延,但彰化縣政府審查時發現其所使用的生煤成分與環境影響說明書承諾不符,對台化開罰新台幣30萬元,並要求台化需以「異動」來申請操作許可證,但台化堅持以「展延」申請。台化的行徑引發3000人遊行抗議,訴求反對政府核發許可和台化關閉發電廠;最終因無法如期完成申請作業,台化燃煤電廠操作許可證在2016年9月28日到期、確定關廠。
不過台化後來對此要求國賠,環保團體則在2022年召開記者會要求企業負起社會責任、儘速撤回國賠訴訟。

另一個例子是「反國光石化(八輕)開發案」等。這個大型煉油廠開發案最早是在2005年提出,原預計在雲林離島工業區興建,因環評未過於2008年轉往彰化縣濁水溪口畔,又產生衝擊白海豚族群、破壞濕地生態、高耗用水使地層下陷惡化等問題。
環保團體不但發起「環境信託」要一人一股買下濁水溪口溼地等行動策略,也與民眾串連發起有2萬人響應的反國光石化大遊行。種種因素促使曾經未簽署反對承諾書的時任總統馬英九,在2011年4月22日宣布國光石化撤案。
國光石化於2011年原計劃轉往馬來西亞,但2013年時因為美國成功研發開採乙烷為乙烯原料的技術,傳統石化競爭力下降,最終為避免嚴重虧損而終止。
于立平談到,面對汙染,很多時候是自力救濟推動政策改變。在高雄大社,居民們在學者的協助下採樣家裡客廳的甲苯、苯濃度,並組織夜間巡守隊查找排放源;宜蘭的居民成立反空汙行動平台,購買設備監測、與環保局連線確認空汙是否超標;鶯歌也有空汙偵探隊,由於當地住商混雜區域、難確認空汙排放從何而來,於是製作「空汙地圖」並記錄每次檢舉的回覆,進而發現違法擴建的工廠。
在校園裡,高雄文府國小反空汙小組透過監測、科展等,促使東南水泥停工接受檢測;東海大學師生也因多次向台中市環保局舉報但難及時回應,於是在學校設定九個監測點尋找汙染源,最終推測出是台中工業區內的工廠作業時排出汙染氣體、讓校園裡充滿異味。這些案例,都是空汙受害者不得不的自力救濟,過程中也發現現行法規的不足,學習與業者、政府談判和倡議。

除了工廠排放汙染源,她另列出還有許多空汙相關議題同樣需要社會重視。包含焚化爐興建、固體再生燃料(SRF)有關規範不足之處、麥寮六輕發電廠燃煤機組延役、台中火力發電廠擴建環評與燃煤機組是否退場爭議等。
于立平強調,反空汙是漫長的抗爭,因為汙染範圍大、影響層面廣、物質與來源複雜,還要面臨地方與中央等各立場的角力;而下一波公民運動可能還要面臨產業模式轉型、電力需求成長、氣候變遷等挑戰。她認為運動者要如何保持初心、對個議題抽絲剝繭值得關注。
在問答時間,她也分享在反空汙運動中媒體角色的轉變,坦言受限於現在的政治和輿論氛圍,很多時候沒有辦法好好傳遞資訊、好好討論,反而模糊焦點。她希望大眾還是能就事論事,讓整體社會朝著更好的方向前進;且在網路與科技時代,哪怕主流媒體的關注度不高,還是可以透過自媒體倡議所關心的議題。
|研究汙染物 成政策改善建議|
陳裕政則從科學研究和國際報告角度談空汙議題。他首先指出歷史上最著名的空汙致死事件是1952年的「倫敦煙霧事件」;當時人們就意識到空汙對生命的危害。而美國經長時間追蹤研究,在1993年發表長期暴露於空汙而損害健康、致死的高度相關報告;2002年發表空汙造成心肺疾病死亡的相關研究。這些研究成果都促使美國修法,在2004年制定PM2.5年平均值15微克/立方米的規範。

隨著研究進展,哈佛大學發現空氣越好、對健康的效益越好;陳裕政點出,空汙沒有閾值,也就是「沒有什麼標準以下就可以確保對健康沒有危害」,但這不是指各國管制時就直接規範數值為零,因為實際上做不到,這樣的標準沒有意義。世界衛生組織的指引建議是PM2.5年平均為5微克/立方米,但也說明各國應依照自身能力去制定。
除了PM2.5,美國也研究並發現O3雖然危險性沒有PM2.5高,但亦會增加死亡風險;而歐洲研究項目還加入NO2,都顯示這些汙染物質有害健康、造成疾病與死亡。
視角回到亞洲,跟其他國家相比,台灣的空品表現大約在全球20名以內,與過往相比有慢慢進步。
若從汙染物分佈來看,台灣西南部天冷時PM2.5濃度高、炎熱時則是O3濃度高;西台灣因交通密集、NO2濃度遠超東台灣。全台灣平均PM2.5與O3超標月份主要還是集中在春和秋冬,這除了後天的產業條件,還受到先天的地理條件影響,因為空氣汙染物會隨風擴散,中南部是東北風的背風面,因著渦流導致汙染物匯聚,檢測到的濃度就更高。
若以台灣的PM2.5標準15微克/立方米來看,2016年至2022年,全台灣的空品逐年變好,連南部都趨近於15微克/立方米。不過今年將標準下修到12微克/立方米,南部就產生更多改善空間。相對的,離島臭氧濃度73ppm、南部71ppm,距離標準60ppm還很遠;他補充,臭氧是區域性問題,離島數字高不只是本身的製造,更多是鄰近區域汙染擴散。

陳裕政認為,下一階段的空汙挑戰包含空品標準改革、氣態汙染物(前驅物)及有害空氣汙染物、新興汙染物管制。
NO2監測採為「小時平均值」,O3為「小時平均值」和「八小時平均值」;這些短期監測主要是不讓夜間值稀釋、導致數據不能反映實況。但他點出,高濃度暴露導致氣喘等病症發作,所以不應該只看「平均值」,還要關注高峰值、低峰值的分佈;他所處的研究團隊就與南投的醫療院所合作,透過氣喘患者的就醫時間統計以更深入理解空汙高峰情形。
在濃度標準方面,以NO2為例,每日小時值暴露風險以30ppb為基準,若上升則氣喘風險上升。所以制定濃度標準的小時值應該是30 ppb(世界衛生組織標準是5ppb),但現行標準是100ppb。陳裕政表示需要找出更多實際證據來提醒政府「小時值」的重要性;不過在現實層面,由於滴定效應,NO2、NO與O3是負相關;前者越高、後者越低,前者越低、後者越高,所以要同時減少這兩種汙染物具有挑戰性。

「超細懸浮微粒」(PM1.0)的嚴重性也應該被重視。PM2.5內有大量PM1.0,它們重量輕、但顆粒數高;超細微粒吸入會直接進入動物腦部,現在有越來越多相關研究指出其會增加阿茲海默症等疾病風險。
而要控制O3等汙染物,控制發物性有機物(VOCs)亦是關鍵;O3等前驅物例如苯、氯乙烯等,這些主要來源是石化業、汽機車排放。環境部有對此規範汽油的苯添加要降低;另外陳裕政所處的團隊也在2020年於台北展開調查,發現確實交通量降低有助於減少VOCs。除了VOCs,他認為生活中常見的「甲醛」議題也需要關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