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曼肅
當馬路旁亮起了彩色燈串，商店街立起了醒目的聖誕樹，聖誕音樂開始到處迴響，商業以最敏銳的觸角、最迅猛的速度提醒我們：「聖誕節近了，該『瞎拚』啦！」若問誰最期待聖誕節？答案當然是兒童，他們會在聖誕節收到禮物──不論是不是聖誕老公公送的，大多是商品。難怪聖誕節的故事或電影多半以孩子為主角，其實就連孩子也不是每一個都期待聖誕節的來到──如果他們過於實際，不再有浪漫的幻想。
大人過不過聖誕節呢？自己就是發禮物的人，是要期待什麼呢？如果再進一步問，教會裡的核心成員是否享受聖誕節呢？事實可能有點殘酷。負責人員忙著籌備聖誕晚會、演戲、獻詩、報佳音，還要準備禮物，只求忙完聖誕節後可以好好休息！
那麼，聖誕故事是對誰講述的故事呢？聖誕故事為何不再吸引人？聖誕節的歡樂與我們的現實產生斷層的原因為何？多部知名的聖誕電影特別將故事設定在從懷疑到相信的過程，雖然聖誕節的主角不是聖誕老人，但當故事圍繞著「是否相信有聖誕老人？」這個主題，其實就觸及聖誕故事很重要的一個母題（motif）──你相信嗎？
北極特快車 世故與赤子之心
《北極特快車》（The Polar Express）這本享譽全球的聖誕繪本，其實是給大人看的。這個故事先是1985年在美國出版繪本，2004年又改編成同名電影上映，兩者都深獲好評。故事敘述一個十歲男孩聖誕夜時於家門口登上了一列載著許多孩子開往北極的火車，目的地是趕赴北極市中心──聖誕老公公出發的重要現場。故事的高潮是列車上所有孩子親眼目睹無數小矮人預備好給全世界孩子的禮物，接著聖誕老人翩然而至，他慎重地從現場挑選一個孩子，親自送出第一份聖誕禮物，之後便駕著馴鹿雪橇飛向天際，去全世界發每一份孩子許願的禮物。
這個故事中的孩子以親身經歷證明聖誕老公公的傳說是真的，讓渴望禮物的孩子終於相信聖誕節。但是，重點如果是禮物，聖誕節會不會因此變得太膚淺？當父母在聖誕節偷偷地給孩子預備禮物，卻告訴孩子是聖誕老人送的，聽起來非常浪漫。孩子如果不相信，似乎就失去了這份浪漫，但若孩子深信不移，也會引發另一種爭議。
我曾經為我的孩子祕密地在聖誕樹下放禮物，假裝聖誕老人來過，讓兩個孩子從小對聖誕老人深信不疑，也製造出我們家每年聖誕節的歡樂高潮。但等到孩子慢慢長大，我開始擔心：讓孩子這樣不切實際地相信恰當嗎？我自己虛構的聖誕故事，要怎樣揭穿？話說回來，虛構的聖誕故事如此溫暖，有必要揭穿嗎？孩子從相信跌入現實的那一刻，會不會因為認同世故而失去了赤子之心？接下來我該怎麼做？
其實，禮物這個主題是可以深化的。在《北極特快車》的電影中，孩子們對於禮物的期待完全一致，但對「到底有沒有聖誕老人？」這個問題則各持己見，基本看法大致分為相信和不相信兩種。有趣的是，當相信與否和能否得到禮物緊密相關，這就讓故事有了信仰的深度。
《北極特快車》的主角被選上得到第一份聖誕禮物，在無數穿著紅色衣服的小矮人簇擁下，他和聖誕老人面對面，當聖誕老人慈祥地問他想要什麼時，他只要一個從馴鹿身上摘下來的鈴鐺。他要的這個禮物很有玄機，有什麼深意呢？他後來遺失了這個鈴鐺，卻在返家後拆禮物時失而復得。這個失而復得的鈴鐺令他欣喜，然而，大人搖一搖這個鈴鐺卻聽不見聲音，他們以為鈴鐺壞了。為何只有孩子聽得到？因為鈴聲是相信的人才聽得到？抑或有特殊探索歷程而領悟何為真實的人才聽得到？
這個故事還觸及另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不相信卻渴望得到禮物的人，是怎樣的人呢？
不羈聖誕夜 相信與失望
電影《不羈聖誕夜》（Unaccompanied Minors），英文片名直譯即「無人陪伴的未成年人」，以機場為場景，講述無大人陪同的未成年兒童及青少年，在聖誕夜由機場人員監護單獨搭機的故事。為何一到聖誕假期就會出現大量單獨搭機的兒童？這些泰半是離婚家庭的孩子，被迫在父親和母親所在的兩個地點之間單獨飛行。
電影中，一場大雪阻隔了所有交通，機場封閉，所有旅客頓時猶如陷入孤島。封閉在暴風雪中的機場，一丁點聖誕節的氣氛都沒有，因為機場主管對聖誕節有著特殊的排斥心理。整個機場正在迎接一個貧乏、混亂、所有班機停飛的聖誕夜。
這一夜機場滯留了比平常數量翻倍且無人陪伴的未成年人，因人力嚴重不足，孩子們無法被好好照顧，只能集中管理，於是有聰明的孩子找機會逃脫自由行動。其中，一對兄妹不小心分開了，哥哥史賓賽心中很著急，因為妹妹深信聖誕老人會送給她一個洋娃娃，而且依照網站公布的聖誕雪橇飛行時間表，洋娃娃會在凌晨兩點送達。此事關係到他對母親的承諾，他在母親不在時形同妹妹的監護人，必須保護妹妹，並對妹妹的願望負責。
脫逃的五個青少年，各有各的問題要面對。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葛瑞絲，她利用父母的經濟優渥隱藏自己孤單的內心，在光鮮的外表下，卻只是個被忽略的孩子。五個青少年大鬧機場之後，很快被抓進了審訊室，然而聰明的他們再度合作，互相傾訴之後有了共識──「我們是真正的一家人」。合作過程中，他們提供彼此溫暖的情誼，讓每個人都面對自己的弱點，葛瑞絲於是卸下了面具，每個孩子都跨越了自己的心理障礙。然後他們一起幫史賓賽找妹妹。他們先在機場的倉庫找到洋娃娃以及大量的聖誕裝飾品，然後突破重重障礙找到機場的出口，在大風雪中抵達過境旅館，準時送出洋娃娃，讓妹妹終於相信聖誕老人。也是在這個時候，機場裡豎立起裝飾好的大聖誕樹。
史賓賽的母親無法保護在暴風雪中的兄妹倆，父親則是人格偏執，對當個好爸爸有心無力，所以同樣失去雙親保護的史賓賽在聖誕夜冒險，極力守護妹妹的夢想，讓她相信這個世界的美麗善良，對未來無須悲觀。史賓賽成為一個給予禮物的人，正像《北極特快車》裡的列車長一樣（這是電影增加的角色，繪本沒有）。《北極特快車》中，去北極的路程翻山越嶺，火車驚險地在冰川上滑行。一個曾經也是小孩、如今已長成大人的列車長，既是過來人，也是領航者、撫慰者，他帶領一群孩子安全抵達，相信他們所見，並將孩子一個個安全送返家門。我想，這也是許多教會同工的角色。
在電影《不羈聖誕夜》中，除了洋娃娃，五個青少年真正守護住的是──讓更小的孩子相信而不要失望。五個青少年除了得到自我突破與成長這樣的收穫，附帶的還讓整個機場的氣氛都轉變成歡樂了。在這個大人缺席、未成年人上場的旅程裡，除了「冒險與成長」的主題之外，還著重描述了「重生」。青少年結夥衝撞、顛覆了沒有聖誕裝飾的機場，也刺激了機場主管那顆受傷、麻木的心，因為聖誕裝飾會使他觸景傷情而冷酷地對待所有人。經過一個不羈的聖誕夜，機場主管的心融化了，在聖誕節的早晨打扮成聖誕老人與人熱情互動。這時天氣放晴，整個機場終於解封了。
聖誕夜怪譚 機會和希望
受傷的心會使人冷酷地對待自己和別人，在氣氛格外熱鬧的聖誕節，更特別冷酷地應對。這正是《狄斯鬼魅小說集》〈聖誕夜怪譚〉（A Christmas Carol）的基本架構。這故事被大量改編成電影、舞台劇、動畫，又譯為「聖誕頌歌」或「小氣財神」。狄更斯深愛聖誕節，但聖誕節傳統在當時的英國逐漸消失，於是他力挽狂瀾，連續好幾年推出聖誕故事。此舉果然引發群眾的熱情，以至後來當人們得知他的死訊時，懷疑之後是否還會有聖誕節？
由於狄更斯也熱愛鬼故事，便寫了〈聖誕夜怪譚〉這個聖誕節鬼故事。故事中，主角史古治「所到之處都充滿著他的寒霜性格所發出來的寒意」，「外界的冷熱始終影響不了他」，沒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在乎。史古治的外甥對他說：「聖誕快樂！」他竟回答：「你有什麼資格快樂？」富有而刻薄的史古治，對報佳音的貧童毫無施捨，他不讓自己快樂，也不願意出錢讓別人快樂。沒有朋友的他在聖誕夜結束工作後，回到了冷清的家。
畢竟是聖誕夜，史古治遇見了不平常的事。首先，他遇見了一個鬼魂，一開始他並不害怕，因為這人生前是他唯一的朋友──已然過世七年的合夥人馬立。馬立的鬼魂告訴史古治，死後的靈魂會因懊悔和自責而飽受折磨。史古治看著身上纏著鐵鍊的馬立，從不相信逐漸轉變為求助，他說：「請再多跟我說一些。」這是他覺醒的開始，因為他聽見了鬼魂的痛哭和悔恨，是無法形容的哀戚。
接下來，史古治先後遇見三個精靈，他們是「過去」、「現在」和「未來」。「過去」讓史古治回到了他貧困而孤單的童年，令他啜泣不已。他也回到當學徒時的小店，那時他還會和人們在聖誕夜唱歌跳舞，是一個可以因一點小事而感動的年輕人。但後來他因為忙於工作而和女友分手，從此孤單地活著。「過去」帶著史古治看見女友後來成立的家庭，溫馨而幸福。當他看見自己因為選擇賺錢而錯過的幸福，感到無比難堪、憤怒。他吼叫著，想趕快離開這個夢魘。
接著「現在」出現了，史古治牢牢抓著精靈的袍子飛出去。他感受到聖誕節清晨的街道上有一種愉悅的氣氛，所有人都興致高昂。「現在」一邊灑著讓世界和諧歡樂的水，一邊說：「任何慷慨施予的人都會得到，也會特別給窮人。」接著，史古治看到他唯一的員工──克拉契一家人，他們很貧窮，卻快樂地分食簡單的食物，即使連烤火雞都吃不起，仍感到很幸福。他們對史古治的吝嗇頗有微詞，但他們仍舉杯為史古治的健康祝福。看到這裡，史古治深感羞愧。
最後，「未來」帶著史古治去到他孤單離世的那一天。史古治被草草下葬，人們笑談他的死，沒有人為他悲傷，欠債的人甚至感到快樂。外甥曾說：「史古治的財富對他一點用處也沒有。」果然應驗了！看了這麼多，史古治不禁要問：「我看見的這一切，是一定會發生，還是可能會發生？」「未來」說，從一個人的所作所為可以看到結果，假使一個人持續那樣做，一定會有那樣的結果。
史古治徹底覺醒過來了，他雙膝跪下，打從心底服膺聖誕精神，並且決定不只遵守一天，而是一整年。他走出那間發霉的小辦公室和布滿灰塵的小房間，去聽他童年就喜歡的聖誕歌曲；他給員工加薪、送禮物；他走進外甥家共進晚餐；他笑著打賞、付錢、捐款。教堂的鐘聲傳來，史故治也發出最宏亮的笑聲，祝眾人聖誕快樂！
回到初心 回到相信
聖誕故事是如何和現實產生斷層的？《北極特快車》的作者在卷末寫的這段話點出了可悲的事實：「有一段時間，我的朋友能聽到銀鈴聲，可是，隨著歲月的流逝，銀鈴就不再為他們而響了。」被歲月磨耗的史古治陷溺在這個斷層中，他為親愛的妹妹早逝而傷心，甚至忘了妹妹留下的外甥還在他身邊。以上三個故事中都有因為受傷而不敢再歡樂的人物，失望會讓人不敢再懷抱希望，歲月會耗損人，使人不再憧憬聖誕節。當年老的史古治說：「在最初的聖誕節，耶穌不也是個小孩嗎？」他找回了童心，也找回了快樂。
那麼我們呢？我們在聖誕節得問問自己相信什麼？因為相信和得著是相關聯的。《北極特快車》的主角選擇的禮物是一個銀鈴，那是在為他的相信留下一個記號。所有的成人也可以在聖誕節選擇一個禮物，作為我們相信的記號。聖誕故事牽涉到的不僅是孩子，更是每一個心中還住著一個孩子的大人。最好的聖誕禮物是回到初心，回到相信之中，和最深的自己和解，如此，聖誕故事在任何時代都不會和任何人之間產生斷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