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來到荒地，
我們想要成為怎樣的開拓者？
又想要種植出什麼？
◎林婉婷
由丹麥、瑞典、德國聯合製作，改編自小說《上尉與安芭芭拉》（Kaptajnen og Ann Barbara）的史詩片《荒蕪之地‧應許之心》（Bastarden），2023年於威尼斯影展首映，並代表丹麥角逐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2024年於台灣上映。
｜前往荒地｜
這部電影的時空背景是18世紀的日德蘭荒原，丹麥皇室招攬移民至當地開拓，但因為土地過於貧瘠無法生產糧食，計畫窒礙難行而幾欲停擺。1755年，退役上尉路維‧卡倫主動向財務官員們請纓前去拓荒，甚至投入自己的退休俸作為初期基金。財務官員們不在意是誰去拓荒，只要不再動用國家經費，又讓國王知道有人重視他提出的政策即可。
隨著劇情揭露，觀眾們得知卡倫原來是某位領主的私生子（丹麥原文片名的由來），他的母親遭到領主性侵而生下他。卡倫原本擔任園丁，後被領主送入軍隊，為的不是讓他獲取軍功，而是要他命喪戰場。
沒想到卡倫堅持了25年，獲得一個不高不低的上尉頭銜後返回丹麥。他在服役期間踏足德國、法國等其他國家，並得知馬鈴薯生命力旺盛，在任何土地都可以生長，於是打算在荒地種植馬鈴薯。
不論在官員或是貴族面前，卡倫都強調自己的拓荒使命是出自對丹麥國王的忠誠。但從他要求功成後有爵位、封地等賞賜，以及將荒地命名為「國王之家」，看得出來他的動力不僅是忠誠。而從他向管家安芭芭拉坦白身世時說的「他（領主）是我的父親，但我不是他的兒子」這句話，更可明顯看出卡倫真正想要的是突破私生子的命運禁錮，靠自己的力量獲得貴族身分。
｜留在荒地｜
卡倫拓荒的工作相當不順利。貧瘠的土地、惡劣的氣候是難題，仗恃天高皇帝遠而在當地橫行霸道的貴族則是更大的難題。
貴族德辛克覬覦卡倫正開拓的荒地。德辛克的父親辛克白手起家，博得貴族的地位與財富，德辛克繼承父親的一切，卻將自己的名字改為「德辛克」，好顯得更高貴，向周遭的權貴證明自己不只是坐享父親榮耀的「富二代」。
雖然德辛克跋扈、凶殘、草菅人命，但他的身分與資源仍讓許多人甘心成為他的附庸。他的貴族親戚也讓自己的女兒、德辛克的表妹艾兒下嫁給他，好換取他的金援。
相較之下，卡倫冷靜、務實，嚴以律己也嚴以律人，管理佃農像管理軍隊，按照能力分配位置，不管個人背景。比起建立關係，他更重視計畫是否如願執行。
德辛克最開始想以金錢收買卡倫作自己的佃農，卡倫則想與德辛克聯手，不過是以國王使者的名義，讓德辛克提供開拓必要的資源，兩人的合作很快因為看透彼此的意圖而破局。卡倫拒絕德辛克提出的歸屬契約，不單單因為德辛克道德敗壞，也是因為被他的傲慢刺傷了自尊。
卡倫接受艾兒的親近，或許是因為一見鐘情，但兩人在湖邊密談時，艾兒強調卡倫必須成功完成國王使者開拓荒地的任務，才配得上她貴族千金的身分。由此看出兩個人對彼此的感情並不那麼單純──卡倫透過艾兒接近權貴、獲得資源，艾兒則借卡倫之手擺脫殘暴的德辛克。
幸而，卡倫身邊不全然是爾虞我詐，也有真誠對待他的朋友與夥伴，包含牧師安東、管家安芭芭拉和泰德族小女孩麥慕絲。在開拓初期，卡倫因受貴族阻撓而沒辦法聘到人力，安東便介紹了他庇護的佃農約翰和約翰的妻子安芭芭拉。約翰和安芭芭拉曾在德辛克手下工作，但難忍其虐待而逃走。為了募集人力，卡倫不惜深入山林招安匪幫，後因德辛克的威脅，這群人打了退堂鼓，但因膚色黝黑而在盜匪間被視為不祥之人的麥慕絲不久後獨自找上卡倫。
卡倫開拓荒地的過程中，我覺得最困難的抉擇是以下三件事。
第一個艱難抉擇是旁觀約翰死去。
約翰與安芭芭拉逃離德辛克是違法的，最開始他們只想在卡倫手下賺取足夠逃到其他地方的旅費，但卡倫這個新主人引發他們的好奇，尤其是約翰。不知是出於對主人忠誠的習慣或對卡倫的感謝，他甚至願意在深夜的休息時間陪伴卡倫到處探挖，以找到適合種植的區域。
可惜，約翰在採買路上被德辛克的人馬攔截，並於貴族派對上遭受鞭刑，最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澆灌熱水燙死。這段情節揭露了德辛克的殘暴與軟弱──他害怕失控，於是恣意肆行權力，好使人因恐懼而臣服。
事先不知情的卡倫與安東出席了派對，但因勢單力薄，只能忍痛袖手旁觀。卡倫能做的，是在約翰斷氣後帶走他的屍首。雖遭德辛克以約翰是逃奴為由阻止，但安東以「他現在死了，他已經屬於上帝」反駁，終得以帶回約翰的屍首安葬。
第二次艱難抉擇是2000枚銀幣。
德辛克得知卡倫有馬鈴薯，預期他拓荒會成功，於是改採懷柔手段，給卡倫2000枚銀幣，要他去別處開墾，以免威脅自己與其他貴族的地位。
德辛克不只送錢，還送來貴族於聖誕宴席上吃剩的食物。雖是殘羹剩飯，對長期只能以粥湯與開水果腹的卡倫等人來說，已是誘人的美食。尤其這時麥慕絲因天氣寒冷、營養不良而生了重病，命懸一線。
雖然接過了銀幣與剩菜，但最終卡倫還是把銀幣放在剩菜裡，退還給德辛克。
第三次艱難抉擇是送走麥慕絲。
事實上，卡倫共告別麥慕絲三次。第一次是匪幫離開時；第二次是拓荒第一階段有了成果──種出馬鈴薯，但新來的移民認為黑皮膚的麥慕絲會招致禍害而要求卡倫驅逐她；第三次容後說明。
第二次告別時，卡倫雖然不捨，仍將麥慕絲送到修道院。但觀眾看見卡倫的書桌留有一根綁了紅繩的木棍，象徵彼此締結家人關係。兩人初識時，麥慕絲就曾把這根木棍拋給卡倫，但當時他一得知木棍代表的意義，就立刻丟還了木棍，因為他不願意與外族人深入來往。之後卡倫在安東、安芭芭拉與麥慕絲的陪伴下繼續拓荒，朝夕相處的溫情改變了他的心態，所以他雖送走麥慕絲，但仍將木棍好好安放在書桌上。
卡倫同樣珍視與自己日久生情的安芭芭拉。但當艾兒前來國王之家提醒卡倫慎防德辛克的手段時，卡倫為了達到目的，仍選擇與艾兒保持曖昧關係。
大體而言，對抗德辛克的過程中，或許卡倫曾有一瞬間想屈服、放棄，但終究沒有讓步、退縮。隨著劇情深入，可以看見卡倫在剛毅與木訥的外表下劇烈的掙扎和豐沛的情感。演員麥斯‧米科爾森（Mads Mikkelsen）的詮釋非常精湛。
最後，德辛克終於狗急跳牆，聯合其他貴族反對卡倫，並壓制皇室。貴族衛隊殺害了前來阻止的安東，並將卡倫押到德辛克的宅邸欲施以極刑。原先因為卡倫送走麥慕絲而失望離去的安芭芭拉知情後，冒險潛入德辛克的宅邸，與艾兒合作手刃了德辛克，為丈夫約翰報仇，也解救險些喪命的卡倫，因此鋃鐺入獄。
德辛克死後，沒人再干擾卡倫。他到修道院接回麥慕絲，兩人繼續住在國王之家。幾年過去，女孩長大、男人老去，又有新的移民到來。財務大臣親自捎來卡倫獲封男爵的消息，同時郡主回報，為安芭芭拉的爭取減刑的上訴又遭駁回。這時，卡倫對自己始終的堅持產生了懷疑……。
｜離開荒地｜
針鋒相對的卡倫和德辛克乍看之下天差地別，其實有許多相似之處。德辛克多次糾正稱呼自己「辛克」的人，暗示他不願直視自己繼承父業的無能。他狂躁、偏激、不擇手段，都源於他骨子裡自卑與自大，以及獲得旁人認同的渴望。
卡倫恥於私生子的身分，欲以爵位博取人們認可，原也可能成為德辛克那樣的人。只是他接手的不是豐饒的沃土、繽紛的花園，而是長滿石楠花的荒地。生命確實有許多無法掌控的部分，但不是像德辛克主張的全然失序、混亂。只要土地、氣候、植物抗性種種條件配合，一個辛勤的農夫能夠讓荒地長出作物。卡倫深明這樣的道理，在其中謙卑下來。
卡倫是自由的，他能夠選擇留下或離開。這時，卡倫與麥慕絲迎來第三次告別。這段場景相當細緻、動人。一群新移民向麥慕絲拋出綁了紅繩的木棍，卡倫看著麥慕絲走向他們，眼神滿是不捨與懇求，透露他不希望麥慕絲離開。但在麥慕絲轉頭與他對視的瞬間，卡倫仍露出理解的、鼓勵的微笑。
就是這個細微的轉變，讓觀眾體會到卡倫並非無堅不摧，他也渴望陪伴。但被愛的經歷已改變了他，讓他不再是那個為滿足自己心中荒蕪而無視他人需要的人。
目送麥慕絲與其他移民離開後，卡倫於1763年離開了國王之家。
｜再往荒地｜
離開國王之家的卡倫孤身去劫囚，帶走了安芭芭拉。電影結束在兩人騎著馬漫步在荒原中的遠景鏡頭。這次，他們不是要建立國王的家，而是建立他們自己的家。
對於投入宣教、開拓教會的人，看完《荒蕪之地‧應許之心》想必會感觸良多。這部電影是以男性視角講述拓荒，我個人認為可以與女性視角的電影《天使之心》（Cabrini）對照欣賞。《天使之心》改編自真人真事，講述義大利修女卡布里尼前往美國，服事義大利移民與他們後代的故事。卡布里尼和卡倫一樣遇到很多阻礙，不過卡倫的敵人直接傷害他、摧毀他，卡布里尼的敵人則逃避麻煩、不信任她。《荒蕪之地‧應許之心》的觀影體驗比《天使之心》稍微沉重一點，但兩部電影呈現手法同樣具藝術性，議題也發人深省。
《荒蕪之地‧應許之心》的編劇兼導演尼克萊‧阿瑟（Nikolaj Arcel）曾在一則訪談中提到，這部電影的拍攝構想，是探討一個總是將眼光放在遠大目標而野心勃勃的人，是否有真正留心生活周遭那些更親近、更重要的人事物？
我的反思則是：在慾望之外，我們的內心還存有什麼？當我們來到荒地，想成為怎樣的開拓者？又想要在這片土地種植出什麼？
我個人很喜歡牧師安東這個角色，他不會主動給予卡倫什麼建議，或干涉他的選擇。或許安東不全然認同卡倫的決定，但他尊重卡倫是那個承擔結果的人，並陪伴他走過許多痛苦的時刻。當他拜訪國王之家，似乎總能帶來安靜的力量。
上帝以不同的方式成就祂的旨意。短短八年，日德蘭荒原的開拓似乎沒有取得重大的成果，卡倫到來與離去時都是形單影隻。但他的生命確實已完全改變，那些愛的記憶以及痛的經驗，將幫助他在日後建立一個真正豐盛的家園。
本文配圖為電影《荒蕪之地‧應許之心》劇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