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恆、林婉婷高雄報導】「在黑夜中我們追尋,尋求那生命的泉源。唯有渴慕是我的光,唯有渴慕照明我路。」不間斷的重複詠唱聲、紀念碑前搖曳閃爍的燭光,這是壽山中會羅雅教會在3月8日晚間於高雄市二二八紀念公園舉辦的「高雄三六事件紀念聚會」。透過唱詩、祈禱、靜默、獻花、誦詩、歷史回顧,記念曾經在這塊土地上受到威權壓迫的人們。
聚會透過泰澤祈禱,藉由簡單、重複性的詞語與樂句,思想、尋求上主同在,也藉由唸讀經文,祈求上主親自為那些流血的人來伸冤。聚會中特別安排靜默3分6秒,呼應三六事件;接著朗誦事件經過、紀念詩,眾人在碑前獻上鮮花,最後在牧師戴宏州祈禱及眾人齊唱〈為此塊土地阮誠心祈禱〉中結束。會後彼此分享聚會感受。
傷痕累累的城市 仍未痊癒的心靈
此次活動選在高雄市二二八公園裡的紀念碑前進行,石碑上完整描述二二八事件中高雄三六大屠殺的經過。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發,全台各地陸續發生武裝衝突;在3月6日,高雄市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推派代表,市長黃仲圖、議長彭清靠、凃光明、范滄榕、曾豐明、林界、李佛續,依照約定上壽山和時任高雄要塞司令彭孟緝談判,以便收拾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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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彭孟緝卻藉機扣留一行人,並下令展開軍事鎮壓,在中午兵分三路攻往市政府,而後揮軍火車站、高雄中學,一直到7日中午才停止軍事行動,並於8日處決凃、范、曾三人。此次事件造成大量民眾傷亡,而愛河旁的高雄市二二八公園對面的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前身即是當時傷亡最為慘重的高雄市議會,外牆仍可以看見彈孔痕跡。這段政府壓制不同意見、迫害人民的黑暗歷史,成為高雄市永遠的傷痛記憶。

聚會結束後,有位約40多歲女士分享自己即是「高雄三六大屠殺」受難者後代。她的外公當年遭國民黨軍隊槍殺,而她的母親尚在外婆腹中;歲月流轉,她的母親透過長輩口述,拼湊出自己父親的悲慘遭遇,並將這段家族血淚史傳承給後代。
然而,當時這位女士的女兒在課堂上與同學、老師分享外曾祖父的遭遇時,卻遭到老師言語霸凌。她在回顧這段經歷時眼眶泛紅、聲音顫抖,透露著家族多年來所承受的誤解與壓迫,那尚未癒合的創傷仍深埋在心;但她由衷感謝教會舉辦紀念聚會,使那長期受壓抑、傷痕累累的心靈,得到一絲慰藉。
是否要關心政治 基於信仰多溝通
活動主責人、羅雅教會社青朱晉緯分享活動設計。他談及自己因為社會議題而接觸到長老教會,肯定教會以信仰出發勇於為公義發聲;在二二八和平紀念日時,自己回顧這段歷史,發現其實高雄市就有屬於自己的「二二八故事」。細看這些事件的發生經過,更了解原來實際上「威權的距離」比想像中近,因此與同工們著手規劃這次紀念活動流程。
為呼應台灣社會與教會組成的多元、接納不同的族群,聚會各個環節分別使用台語、客語、華語、粵語。他也提到,這是羅雅教會首次辦理記念二二八事件、記念高雄三六事件的活動,特別感謝教會牧師與長執願意支持青年舉辦與社會議題、歷史正義相關的活動。

雖然長老教會在威權時期就參與民主化運動、長期下來已建立關注公義的社會印象,但事實上談起「教會是否應該關心政治」這個問題,地方教會與信徒間仍存在不同聲音。有人認為台灣政治的惡鬥嚴重,教會關心政治容易加劇對立或造成排擠,所以教會不應該「公開」關心政治。
朱晉緯指出,聖經裡,耶穌的教導對當時的人們來說或許也很「刺耳」,但耶穌並沒有選擇迎合或沉默;此外,《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信仰告白》也強調根植本地與關懷社會,所以基督徒關心政治是合乎信仰的。
不過他與其他社青們也認為,這不代表要求每位信徒都要公開關心政治,因為教會應該是可以接納不同意見的地方;他們認為還是需要藉由溝通去發現、去同理、去尊重每個人關心議題的程度與方式差異。
從信仰角度出發 以論述駁側翼論
要關心政治、關注政策對人民的影響,很難避開談論政黨。怎樣的論述有助於教會發揮公民監督的責任,而不是被視為政黨附庸?
朱晉緯的方法是確實認識議題。例如2021年的「四大公投」(核四、萊豬、公投綁大選、三接遷離),雖然有諸如「四個不同意」等口號,但他還是研讀相關資料、認識每個提案背後的脈絡與爭議,「其實這件事好累,但又符合信仰。」朱晉緯不諱言每個人都有意識形態,但他會有意識地稍微跳脫立場框架,更審慎思考後再做出判斷,確保每次選擇、每個決定真的符合自己想法。

關於這個問題,羅雅教會社青林書弘認為,論述層次不能只停留在政治,例如對特定政黨的排斥或支持,而是必須提升到「信仰關懷」。他身為台南大專學生中心助理,經歷過學生響應青鳥行動卻被抹黑的事件,除了澄清謠言,很重要的是去論述「為何教會要去關心這些事」。他強調,教會存在的意義不是為了參與政黨惡鬥,而是去論述教會關心社會的信仰動機。
對於在民主時代、在缺乏諸如太陽花運動或青鳥行動等全台性社會運動的時期,長老教會對現行政治的監督和過往傷痛的紀念如何維持力度,而非流於形式?就讀性別研究所的羅雅教會社青Sunny認為,教會要持續有信仰與神學上的「論述」,「也就是真正清楚自己在想什麼,並且為何選用這種方式來表達。」
而林書弘則建議可以從「說故事」開始,例如去整理與訴說教會走過威權統治的經歷。「不論是不是長老教會信徒,如果我們對這件事是關心的,我們就去聽聽看這些人在說什麼。」就像已故神學家宋泉盛所提出的「故事神學」,故事帶有力量;而苦難的故事,能夠連結到信仰的關懷。

林書弘認為還需要重新思考的是究竟何謂上帝國宣教?何謂解放的福音?教會對土地的責任為何?「讓那些被壓抑、被綑綁的人能夠說出他們的苦難,對我來講這才是上帝國的宣教,才是解放福音的根本精神。」
他特別引用共生音樂節的文案「我們沒有一個人聽過二二八的槍響,但我們感到耳鳴」,再次強調「說故事」的重要性,且隨著曾經歷威權統治的長輩們逐漸凋零,如何傳承他們的經歷是當前重要課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