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煦
莫娜在廚房預備著早餐，她虔誠的穆斯林丈夫在臥房晨禱。他們的住宅寬敞雅致，顯示這是個富裕的家庭。但不知何故，莫娜的眼中透著一絲憂鬱，並沒有迎接早晨的喜悅。或許有什麼事令她煩心？又或許忙碌的家務耗盡了她的心神？突地一聲巨響，莫娜的丈夫丟下茶杯，奔向窗邊。破碎的窗戶外，激憤的抗議群眾沿路打砸民房、焚燒車輛，場面很是危急！於是莫娜的丈夫二話不說，衝到院子裡鎖緊大門，阻擋暴民入侵。
莫娜（與看電影的我）頓時鬆了口氣。我可以想像，這種事莫娜的丈夫一定經歷了不少，以至他累積了足夠經驗，能夠快速應對突來的危險。
待過了一段時間，抗議隊伍逐漸遠去，這天早晨的驚魂劇才算暫時落幕。確定危險過去，莫娜的丈夫坐下來緩和情緒，口中咒罵著那些抗議群眾。他稱那群人為「賤民」，認定那些從南部湧進首都喀土木做底層工作的黑人是國家的亂源，藉前一晚副總統座機失事的事件鬧事（副總統與抗爭民眾同族）。
莫娜在一旁耐著性子聽著，她不完全否認丈夫對這些「賤民」的觀點，也對這群從事底層工作、有不同宗教信仰、教育水準不高的族群有所疑慮。不過她不像丈夫那樣以偏概全，她認為其中還是有安分守法、勤懇工作之人。夫妻兩人未達成共識，丈夫再三囑咐莫娜外出小心之後，就匆匆上班去了。
城市彼端的困境
同一個早晨，在喀土木另外一個社區，年輕的茱莉亞也正準備著早餐，臉上同莫娜一樣有著落寞的神情。她住的房屋是普通的平房，屋內陳設不像莫娜的家那般精緻，但比起她大多數同族的人，她的住所可說是十分安全舒適了。那麼，茱莉亞的愁煩從何而來？或許喀土木真的潛藏了什麼危機，使這個城市不同身分、種族的二位女性都憂心忡忡、愁眉不展。
還不待銀幕前的我細想，幾聲急促的敲門聲再為茱莉亞添上煩惱，原來是他們的房東前來要求他們立刻搬家。茱莉亞的丈夫走到門外與房東交涉，但是不論他如何據理力爭，也不能改變房東的決定。因為社區的居民向房東施加壓力，要求房東把他們趕出這個社區。
這個要求明顯不合理，因為他們簽定了租約，茱莉亞一家也沒有任何違約的情事，沒有欠繳房租、沒有從事不法，更沒有做出什麼干擾鄰居的行為。然而，早晨城市另一邊發生的抗議事件連累了他們，發起抗爭的群眾和他們一樣是南蘇丹人。因此在這個多數居民為阿拉伯族裔的社區，舊有的歧視與偏見便添加了新的反感與仇視，即使茱莉亞一家與這場暴動毫無干係……。
茱莉亞一家忽然間就成了抗議群眾的替罪羊，淪為無家可歸的人。他們走頭無路，只好去投靠姊姊一家，住進無水、無電的帳棚區。
盤踞在蘇丹共和國首都喀土木上空的陰霾漸漸顯露它的面貌。種族歧視、政治紛爭等令人窒息的緊張局勢一觸即發；宗教對立、文化衝突、貧富差距產生的鬥爭在街頭上演；男尊女卑的傳統價值觀更成為沉重的枷鎖。諸此種種，造成莫娜與茱莉亞這樣的女子愁眉不展，她們的處境，可說是喀土木乃至於整個蘇丹的縮影。
《再見了！茱莉亞》（Goodbye Julia）這部電影傳達的訊息十分複雜，要在短短一、兩個小時的故事中呈現極度糾結的社會實況著實不易。但本片導演穆罕默德‧科爾多法尼（Mohamed Kordofani）很巧妙地透過兩位女子的遭遇，娓娓道出這個國家的故事，用一段人與人之間的故事勾勒出複雜的國家情勢，實在是很了不起！我想，本篇文章短短的篇幅，無法詳細討論每一個電影傳達的訊息，因此我在這裡僅聚焦探討莫娜的心理轉折。
謊言釀成的悲劇
讓我們回到故事之中。抗議人群散去後，莫娜帶著驚魂甫定的不安心情上街採購，不料回程時她卻閃了神，不小心撞傷了忽然從帳棚區跑到馬路上的小男孩，這小男孩正是茱莉亞五歲的兒子。原本莫娜想下車關心孩子的情況，但當她看見茱莉亞的丈夫焦急地走近車門邊時，她卻恐懼眼前這個南蘇丹人可能會不理性地攻擊她這個落單的阿拉伯女子，因此她不但沒有下車，反而慌亂地鎖上門，並且加速逃離肇事現場。
其實，茱莉亞的孩子並無大礙，因為莫娜的車速並不快，小男孩只是昏迷了一下，沒有受什麼傷。孩子的父親也沒有惡意，只是理所當然想要和肇事者理論。但是，莫娜肇逃的行逕惹怒了小男孩的父親，他騎上機車追趕，想要攔下莫娜。當莫娜回到家時，她的丈夫已在門前迎接，他並不了解事發過程，看到小男孩的父親，誤以為妻子受到威脅，於是情急之中開槍殺了小男孩的父親！
事情自此急轉直下。警政人員便宜行事，又偏袒同族的人，最後以正當防衛速速了結此案，掩蓋莫娜的丈夫的罪行，而小男孩的父親竟因此成了失蹤人口！
一日之間，茱莉亞莫名奇妙失去了房子與丈夫，她甚至無法知道丈夫為何消失，因為她完全無法從警察那裡得到幫助。為了生計，無助的茱莉亞只好上街擺攤，賺取微薄的收入養家。另一邊，莫娜陷入深深的自責與抑鬱，因為她沒有勇氣向丈夫坦白事件的真相，以至於她的丈夫一直以為自己的行動是正義之舉。她也沒有勇氣向警方坦承真相，因為她擔心一旦坦白，她與丈夫將會面臨刑事責任，進而失去她現有安穩的一切。良心的譴責讓她痛苦，但她卻沒有道德勇氣承擔責任。這樣的莫娜只好活在謊言中，並且試著在更多的謊言中找尋自我救贖的辦法。
莫娜開始找機會接近茱莉亞，常常包下茱莉亞販賣的商品，想以這種方式償還對她的虧欠。之後，她更進一步聘僱茱莉亞為幫佣，讓她帶著兒子住在自己家裡，甚至供應茱莉亞的兒子上學讀書。莫娜的丈夫雖然不明就裡，但他也樂於接納這個讓妻子重拾生活動力的「賤民」家庭，甚至將小男孩當成自己的孩子照顧與教育。他不知道茱莉亞的背景，更不知道小男孩的父親就是他槍殺的男人，這一切只有莫娜暗地裡知道。
於是，日子看似平安順遂地過去，但莫娜打造的謊言也跟著小男孩一天天地長大……。只是，紙永遠包不住火，掩藏的事總會被揭露出來。當真相被揭開的那天到來，這場由謊言養大的風暴將會為所有牽涉其中的人帶來難以承受的痛苦。我們甚至不必看完電影，也能推想最後將會有一個讓人心碎難過的結局。
真理帶來救贖
我猜導演並不是單純地想講一個讓人揪心的故事而已，他也許還想藉著莫娜的選擇反映人心的虛妄，因為莫娜的心理在我們的世界中如此常見。我們其實都像莫娜一樣，經常用謊言麻痺自我，自欺，也欺人。有時是為了維護某種利益，有時是為了保留某種自尊，有時是為了逃避現實，有時是為了控制他人……，種種原因不外乎出自人的自私，用盡各種手段在不能站得住腳或不該站得住腳的地方竊占一些好處。也因為我們愛自己勝過愛別人，愛利益勝過愛真理，所以我們用謊言來謀求，同時在不知不覺中領受了害怕的心，被那謊言之父撒但奴役。
但我們應當要看見那真理之子啊！我們不是被奴役的，我們乃是自由的，應當要勇敢地遠離黑暗，拒絕一切謊言的虛妄。因為我們的父是眾光之父（雅各書1章17節），是真理之父，又有基督作我們的保障，我們在任何情境之下都不需要靠謊言求生。那創造萬有的上帝早已為我們預備一切，讓我們所領受的不是奴僕的心，使我們仍舊害怕；我們所領受的乃是兒子的心！因此我們可以呼叫：「阿爸！父！」（羅馬書8章15節）不論我們身處何種景況，只要我們願意悔改，衪必定會保守我們，領我們走出死蔭的幽谷，帶我們到可安歇的水邊，領我們到寬闊之處。
※本文配圖為電影《再見了！茱莉亞》劇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