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不可雕刻偶像|第16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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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伊莉莎白‧艾略特(Elisabeth Elliot)
譯◉洪敬慧

(繪圖/劉聖秋)

從監獄探訪回來未過幾週,我準備再前往佩德羅的家。這次不再如同以往只是為了學習語言,而是要認真地開始翻譯馬可福音。我已經過數個月的學習,分析了幾百頁蓋丘亞語文本,也拿著佩德羅和我翻譯的一些經文對許多印第安人讀了好幾回。我們必須更進一步,翻譯既連貫又完整的一整卷書,於是我決定從最短的福音書著手,也就是馬可福音。

當我滿心雀躍跨出我家的圍籬時,麥當納先生開著吉普車嘎啦作響地出現在馬路上。

「我帶了一位訪客來見妳,瑪格莉特。」麥當納先生邊說邊從車裡下來。「這是艾爾默‧哈維,來自『百萬未得之民差會』。他在做拉丁美洲的宣教調查,想看看印地烏爾庫這裡的事工。」一個披著風衣外套、身材魁梧的男士從車上跳下來,笑容滿面地向我走來。

「哈維先生,你好。」看看事工……我喃喃自語,是要看什麼事工?幸好,今天確實有點看頭。「我正要上山拜訪我在這裡的線人,你們有興趣一起嗎?」

「喔,讚美上帝,斯帕霍克小姐!或者我可以稱呼妳瑪格莉特?不用太拘束,畢竟我們在主裡都是弟兄姊妹,不是嗎?」他大笑,稍微調整一下肩上的相機背帶。「妳的線人,聽起來有點不尋常,不是嗎?妳指的是那位協助妳進行語言工作的人嗎?」

「是的,我希望今天能做一點翻譯的工作。」

「聖經翻譯嗎?」

「是的。」

「這不是很棒嗎?麥當納弟兄,我想主真是在正確的日子引領我們來到這裡。我現在就想跟妳一起去探訪,瑪格莉特,但不確定我的鞋適不適合走……」他低頭看了看腳上的鞋子,「路面應該不會太崎嶇,對嗎?」

「有很多沙塵,路也有點陡。」我答道:「不過我確定你可以的。」

「我該帶上那雙舊軍靴的,一定很適合,不過航空公司只允許帶44磅的行李。這種新型的富樂紳皮鞋不適合走崎嶇的路。不過為了主,什麼都是值得的,對吧,麥當納?我應該樂意為主穿壞一雙鞋。」

麥當納先生有點敷衍地對他笑了笑。

「我們離開前,可以請你們喝杯茶嗎?」我問。往印地烏爾庫這裡沿路都是塵土飛揚,麥當納先生一定渴了。

「喔,感謝妳,瑪格莉特。如果還有時間能喝杯茶,那真是太好了。」麥當納先生說道,這次他的微笑真誠多了。

(繪圖/劉聖秋)

半個小時後,我們徒步前往佩德羅的家。陽光遍灑在欽博拉索山東邊的坡面上,積雪的山峰昂然而立,傲視著整片大地,充滿喜樂的山谷橫躺在下方。我的心被這番榮耀的景象觸動,振奮了起來,幾乎要往那閃耀的山坡飛奔而去。

「是鵝卵石。」哈維先生說,他穿著擦得發亮的皮鞋小心翼翼地沿著馬路走著。「是真貨啊!我猜從創世之初它們就在這兒了。」

「可能有一百年吧。」我隨便亂猜,根本無從得知這些石頭有多老了。

我們很快就走到鵝卵石路的盡頭,拐個彎,就要往山腳前進。我注意到哈維先生已經喘不過氣,有點懷疑這個海拔對他來說可能太高。

「轉身看看這裡的景色吧,哈維先生。」我提議,好讓他可以停下來喘口氣。「山上的太陽是不是很美?」

他停了下來,肩膀上下起伏,兩台相機也隨之晃動。他把額前的氈帽往後推了推,往山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向村子。「風景如畫的小地方,不是嗎?不知道我能否拍張照片。」

這在這時,一個小男孩趕著兩隻豬沿路向我們走來,其中一隻豬邊隨著他小跑步邊發出咕嚕聲,另一隻豬則在路上來回打轉,小男孩揮著一根棍子對牠大吼大叫。哈維先生大驚失色地看著那頭豬,牠似乎正瞄準他兩腿中間,要往那裡竄。男孩衝向那隻豬,使盡力氣打牠的屁股,牠淒厲一叫跑過我們身邊。

「就說值得拍張照吧,我可以給他拍張照嗎?」哈維先生轉向我說。我叫住那個男孩,問他願不願意讓這個外國佬拍照。男孩害羞地笑,點點頭,但仍跟在兩頭豬後面。

「妳覺得妳能讓他站在陽光較多這一側嗎,瑪格莉特?」

「我恐怕沒辦法讓他和兩頭豬在任何地方站好,你只能試試在牠們跑來跑去時拍照。」

哈維先生忙著操作測光儀。

「這裡,我想這邊光線會很完美。」哈維先生看看測光儀,看看天空,然後尋找男孩的身影。他和兩隻豬,早已經跑一個街區那麼遠了。

「喔,哎呀,本來會是不錯的相片,我想我們只能放棄了。也許我可以拍張小鎮的風景照,來看看啊,實在是風景如畫,不是嗎?有那些山啊什麼的當作背景,我的天哪,真美!」他拿起測距儀觀看,又把相機轉過來檢查設定,正當要按下快門時,他突然轉過身來。

「喔──這裡,我是怎麼了?我要你們都入鏡。你們會介意站在那棵棕櫚樹──仙人掌或什麼的旁邊嗎?兩位都站過去,不介意的話。就是這樣,再往左邊站一點點,非常好。這樣我可以看到你們身後整片城鎮,這樣會非常棒。」他快速拍了一張,咧嘴一笑說:「謝啦!」

我們再次上路。突而聽到一陣拍打及敲擊聲,接著便看到路邊的草地上有一群婦女跪在一條細窄的小溪旁。她們周圍的草地上鋪滿了衣服,看來硬邦邦又皺巴巴,正在陽光下晒乾。溪邊有幾塊平坦的岩石,婦女們彎著腰跪在石頭上,披在肩上的法查利納(fachalinas)方巾被甩到背後,她們的胸部在寬鬆的衣衫中搖晃著。當她們從水中抬起手臂時,手掌都發紅了。她們將衣服捶打成一團,舉起淌著水的衣服,然後重重摔在石頭上。彎腰、拍打、舉起、彎腰等動作自成節奏,不過這節奏突然打斷,因為她們停止動作片刻,用直率、不加掩飾的目光打量著我們這些外國人。

哈維先生專注攝影時,婦女們重啟手上的工作,她們的頭髮垂到臉上,水滴閃亮地順著她們的手臂流下。一位婦女拿一團看起來像植物的粗糙東西搓揉頭髮,在頭髮上搓出泡沫。她腋下繫著一塊深藍色布料,而不是衣服,她把那頭烏黑亮麗的濃密秀髮浸入冰冷的水中,讓髮絲在水中漂動、蕩漾。

「她們怎麼不用肥皂呢?」哈維先生問。

「對她們來說太貴了,我猜。而且看她們這麼用力拍打衣服,應該是要這樣才能把大部分塵土弄掉吧。」

「要不要給她們福音單張?」我的訪客這麼說。「我這裡有一堆西班牙文傳單。」他把手伸進軋別丁風衣外套的口袋掏了掏。

「恐怕她們讀不懂,我懷疑她們是否會說西班牙語。」我說。

「她們讀不懂嗎?喔,我想應該不懂。但家裡總有人可以讀給她們聽吧。來,我拿一些給她們。她們會喜歡的,這也是撒種啊,你永遠不會知道會結出什麼果子。」

用西班牙文撒種?就像在阿拉斯加種香蕉一樣不可能,我想。

哈維先生開始穿過草地,朝那些婦女的方向走。她們面色緊張地看著他。然後哈維先生突然站住,輪番抬起腳檢查自己的鞋。原來他走進了一片泥沼,因為溪水漫進了茂密的草叢。一位婦女咯咯笑了起來,又趕緊用濕漉漉的手遮住嘴。其他人則是一面偷笑,一面繼續洗衣服。

「我猜過去那裡不太好,她們看起來有點害怕,不是嗎?」他踩著腳尖跳回堅實的地面。

我們沿路經過了玉米田、馬鈴薯田、放牧牛羊的田野,還有幾座哈維先生拍下照片的小屋。「這裡,我想拍幾張這種茅草屋頂。很原始不是嗎?」他拍完後,雙腿張開站著,風衣外套在風中飛舞,他捲了一下底片,露出志得意滿的微笑。不過走著、走著,他的笑容逐漸消失了,因為他濕答答的鞋黏滿了泥塵。他停下來用一把草刮掉泥塵,又從口袋拿出一條乾淨的手帕仔細擦了擦額頭和後頸。當他瞥見手帕擦出來的顏色時嚇了一跳,很快折疊起來塞回口袋。

(繪圖/劉聖秋)

「這裡沙塵實在太驚人了,到佩德羅家還有多遠啊?」他問。

「應該還要走半小時。」我答:「我們是用時間算的,不是用里程。」

「這登山的路相當崎嶇啊,妳常這樣走嗎?」

「一週兩、三次。」

「我想我們在國內不太了解宣教師經歷的這些,這正是我為什麼來這裡。我想看看真實樣貌如何,才能回去挑戰那些人。」我聽見身後傳來他急促的呼吸聲,而後有一陣風吹走了那些聲音。

到佩德羅家時,我們受到孩子的歡迎。他們期待我的到來,有時我會帶糖果、小玩具給他們。羅莎坐在門廊邊上編織法賈(faja),一種細窄的羊毛腰帶。哈維先生試圖逗她笑卻白費功夫,但還是給她拍了一張照。羅莎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的動作,她知道相機做什麼用,但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扮鬼臉。羅莎繼續手上的工作,叫我們坐,等佩德羅回來。他在田裡鋤馬鈴薯,但期待著我們來,很快就會回家了。

我們找地方坐下,哈維先生坐在一袋玉米上,麥當納先生和我坐在靠牆的板凳。院子裡傳來公雞微弱的叫聲,幾隻瘦小的母雞在牠剛剛刨過的地旁邊撓地。我們下方的山谷籠罩在沙塵的面紗下,不過山峰在陽光中清晰可見。我覺得我們像是站在平原和高峰之間的一處平台,遼闊的景色讓我怎麼看也看不膩。我的目光掠過我們爬上來的斜坡,穿越廣闊的平原,再爬上東邊平緩的斜坡,遠處盡是神祕的叢林與亞馬遜雨林。

「這裡風景也好。」哈維先生說,打開一卷新的底片。「我快用完這卷了,但我還想拍『帕博羅』回來時──當然,還有妳和他工作的樣子,瑪格莉特。」

羅莎停下手中的編織,起身走進去,不久端出幾碗湯給我們。

「妳覺得這湯喝了會不會有問題?」哈維先生問道。

「喔,不會怎樣的。」麥當納先生說:「我喝過好幾次這種湯,都沒發生什麼事。」

「嗯,我可不想冒無謂的風險,我接下來有很多行程,還必須回來參加代表團會議,他們在等我報告。你知道的,我吃不慣外國食物,當然啦,如果我像你們一樣住在這裡……」他突然打住。看麥當納先生和我已經喝起湯來,哈維先生試探性地抿了一小口。羅莎緊緊盯著他,在她把湯遞給哈維先生後,就聽出了他語氣中的猶豫。他喝下一口,看了我一眼,嗅了一下,再喝一口。他克制地不露出古怪的表情,然後喝完了湯,並未引發任何社交災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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